國人的一種“哄”

秦海

咱們中國人對神靈是十分敬畏的，據說祖宗已經過世，但英靈不散，還會繼續庇護我們；而對祖宗不敬，自己心里也不安，會受到社會的責貶。所以，到了傳統的祭祀神靈和祖宗的時節，人們都會畢恭畢敬地給神靈燒香、跪拜和敬獻禮品。

但是，咱們中國人又常常哄神靈和祖宗。就說農歷臘月二十三（又稱“小年”）送“灶爺”上天，先給“灶爺”上香、跪拜，十分恭敬，然后給“灶爺”畫像的嘴上抹一點糖，讓他吃了甜頭，上天到了玉皇大帝那里，就會只說人間的好話，不會說壞話了。因而有這樣給“灶爺”的對聯：“上天言好事，回頭降吉祥。”你看，原來“灶爺”也是好灌“迷魂湯”的。

還有更有趣的。筆者小時候，見大人上墳給祖宗燒紙，事先拿來一枚銅錢，夾在若干張要燒的紙中間，然后拿榔頭對銅錢敲擊，銅錢就會在紙上留下印跡。拿這紙給祖宗燒了，就等于給祖宗燒錢了。后來有了紙幣，干脆拿一張紙幣，夾在一疊要燒的紙中間，用手拍一拍，想象紙幣就會在燒紙上留下印跡，然后拿這紙給祖宗燒了，也等于給祖宗燒錢了。

你說，這種“把戲”，是敬重祖宗呢，還是哄祖宗呢？

其實，這種對神靈、對祖宗玩弄的“把戲”，乃是人世間屢試不爽的人生竅門，也發揚地用在神靈和祖宗身上罷了。

神靈和過世的祖宗，都是非現實的東西了，現實中最受敬畏、敬重的莫過于帝王，擴大一些，還有官員。于是人們也把這種給神靈和祖宗玩弄的“把戲”用在帝王和官員身上——當然更準確地說，是把給帝王和官員玩弄的這種“把戲”也用在神靈和祖宗身上。

自有人類以來，可有活到萬歲的人么？不但沒有萬歲的，連千歲的也沒有，百歲的也很少很少。帝王中從來沒有一個活到、活過百歲的。但是，各朝各代的帝王都被呼為“萬歲”。越到后來，這“萬歲”喊得越響亮。當這樣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呼喊的時候，誰相信會有真的萬歲呢？可人們照喊不誤，而且越不相信，還越喊得兇。這里面的原因當然很復雜，也很敏感，不能口無遮攔地實話實說，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玩“把戲”：用喊“萬歲”把“萬歲”的嘴抹甜，用喊“萬歲”類似給燒紙打上錢幣的印跡哄得“萬歲”高興，祈求“萬歲”不給自己降禍。

帝王是“萬歲”，他下面的官員雖然不敢稱萬歲，但他們也有“千歲之尊”，所以中國人也對這些千歲玩這種“把戲”。“千歲”出來了，人們前呼后擁，蕩漾著笑臉，夾道歡迎，激動得熱淚盈眶，一連聲地歌功頌德。“千歲”一個屁，也是指示，無比正確，無比重要，堅決落實。但“千歲”一失權，“人一走，茶就涼”。原來的恭維、恭敬、稱頌，也只是給“千歲”嘴上抹蜜糖、燒假錢而已。“紙船明燭照天燒”，“萬歲”終于被歷史送走了。但“千歲”們還繼續抖著威風，所以還不能不繼續哄他們，除非他們大徹大悟不好這一口了。

插圖 ／ “哄” ／ 德爾加多·羅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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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２０１１年1月１2日、２月

１６日、3月2日《濟南時

報·歷下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