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與皮鞭

看海京伯馬戲團表演的時候，我仿佛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最近無意中在電影上看到了他們訓練野獸的情形，才恍然大悟。現在把它大略記出來。

幕開：寫著“獸類在學校中”的字樣，寫著“海京伯訓練禽獸的方法”的字樣。

虎檻外站著海京伯，對觀眾說了一堆話。有的是聽不清楚，有的是記不清楚。不過大意不外是說訓練野獸要有很大的苦心，很大的忍耐。隨后便起始把訓練的方法映下去……看戲不像聽聲（而且是外國話），所以看得很清楚。可是我的記憶力也是一樣糟的，有許多處雖然看得清楚，也同樣犯了記不清楚的毛病。不過有一點現在和將來都不會忘卻：訓獸者永不脫手的肉塊與皮鞭！

白衣的女訓練師把一塊肉放在一個墩上，離這墩約一丈多的地方還有一個墩，上面站著一只老虎。于是女訓練師在兩墩之間拿了一個大圓環，一方面讓老虎看見了肉塊，一方面皮鞭在抖著，于是世人稱為勇猛的老虎也便俯首貼耳，跳著穿過圓環，躍到對面的一個墩上，把肉塊攫到嘴里了。這是“老虎穿環”的訓練法。

再來一套，把肉塊用線縛著，像釣魚般的向著狗的嘴。左手拿肉，右手拿皮鞭，于是狗便和人一般的站立起來。

再來一趟貓上扶梯，熊踏自行車……自然，其中肉餌和皮鞭都是在一起的。雖然有些地方電影的畫面上沒有顯現出來，然而從起始以至于訓練成功，你會說他不用這兩件法寶么？

肉塊之后有皮鞭，皮鞭之后有肉塊，還有輕輕的愛撫，于是老虎也疊起羅漢來了，猴子也會跳舞了，狐貍也會打拳了！

坐在我后面的一位先生忍不住對他的同伴嘖嘖稱奇，說海京伯的手段高明，但又慨嘆老虎的怯弱。

不知怎的，我覺得這人真蠢。我想告訴他，海京伯所用的并不是一個什么了不得的聰明的法子。這不過是一個老方法。從許久以前一直到現在，已經有許多人在用著，并且都和海京伯一樣有效。我還想叫他趕快回家里拿鏡子照照，看看自己有沒有點像那老虎的臉或是那狗的頭。

自然，這不過是心里想想而已。并沒真的對他說。我怕他也叫我照照鏡子的時候，自己可沒有拿鏡子的勇氣！

忽然我又想起《亡魂島》。想起那一群飽受了酷刑而被作成人形，被作為奴隸的野獸，結果認識了他們的主人也和他們一樣地會死去，終于在“再沒有誡律”的怒吼下而擊殺了他們的暴君時，我不覺有點替海京伯及其手下擔心。

假如那些虎豹熊獅也有一天知道了他們的力量勝過一根皮鞭，更知道毀滅了皮鞭之后將會得到更充足的食物呢？

海京伯已經離開了上海。我也沒有意思打電報去警告他，并且，你想他會聽信我的話么？

我覺得我自己也正和那嘖嘖稱奇的人一樣的蠢！

【選自馬國亮著《偷閑小品》

桂林良友復興圖書印刷

公司1943年6月初版】

插圖 ／ 胡蘿卜還是大棒？／ 喬

金·布魯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