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那時已是獵人

安葭

1

N大的運動場是僅次于靜湖和階梯教室的第三大艷遇地。

韓冷和宿舍里的兄弟擠在看臺上灌啤酒，今天是韓冷的生日，他們撮完小館子，繼續來這里折騰。

體育場的一角，有一個女孩正在練百米跨欄。夜色挺深了，她就在三個欄之間，跳啊跳，像個被巫婆下咒的可憐的小狐貍。于是，無聊的荷爾蒙游戲開始了。

誰能把她的電話要來，我請肥牛!但是號碼要讓她寫在手臂上。

誰去打獵呢？當然是韓冷!誰讓他今天是該死的主角。

韓冷勇敢地走向目標。女孩有一雙巨明亮的眼睛，韓冷突然知道什么叫明眸如水。

韓冷說，今天是我21歲生日，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認識你。

女孩幾乎沒怎么猶豫，就大大方方把一串數字按韓冷的要求簽到了他小臂上。頓了一下，又補了兩個字，程紫。

估計是得手了，看臺上的幾個壞蛋發出不可理解的狼哭鬼嚎的口哨聲。

女孩一看這陣勢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問，拿我賭什么了？

韓冷撓了撓頭，誠實地答，肥牛。

女孩沒有接招，更沒有罵，頭也不回地走了。

2

第二天，仍然是華麗麗的運動場，盛大的校運動會。

系學生會主席韓冷站在水泥臺上，頭上系個羊肚肚手巾，腰里別著竹板，手里提著一對鼓槌，拿出購物頻道賣八星八鉆那不要命的瘋勁兒領大伙喊口號。

女子100米跨欄勁賽，韓冷一眼就看到了程紫，在第四道。

發令槍砰一響，韓冷的心一哆嗦，除了意甲他極少緊張成這樣。

突然，程紫被一個欄絆了一下，摔倒了。這一摔，可把韓冷的心疼給摔出來了。但程紫倔強地一瘸一拐走向終點。

由不得韓冷不責備自己，如果不是昨天他們那充滿醉意的玩笑打擾了女孩的訓練，斷不會是今天這個慘樣。

3

于是，韓冷決定讓全宿舍的兄弟組團替他道歉去，這樣的誠意才八星八鉆嘛。

可惜午飯時分，又發生了一個非常影響他形象的事故。

韓冷被薄念念堵在了人氣爆棚的食堂門口。

薄念念穿著白衣白裙白球鞋站在桃花樹下，頭發沒挑染，眼睛沒煙熏，扮相很穿越，很靜秋。不過，桃花樹下的薄念念可比山楂樹下的靜秋好看太多個層次了。

薄念念啟動蝴蝶樣的小嘴唇說，再給你一次機會！

韓冷說，真不用了，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吧。

薄念念說，你不喜歡我，是不是變態呀？

韓冷說，嘻嘻，變態太嚴重了，變異吧。

其實，高中時韓冷追薄念念，多半是出于虛榮，誰不愛校花呢？那個時候，他分不清什么是喜歡，什么是愛。當然，他現在也不見得就分得清。可是，這樣的戀愛一點都不好，這半年來他一直提分手，然而，薄念念就是不甘心。

薄念念說，你氣死我了。就開始大哭，還有臺詞——我對你這么好，你為什么不要我啊，為什么劈腿啊，我的錢都給你上大學了……

韓冷終于知道她為什么這種造型了，沒錯，來毀他的。

韓冷心里替北影一個勁兒地遺憾，去年為什么就沒收了她呢，回頭碰上馮小剛什么的，就是章子怡第二啊。

圍觀者議論紛紛。韓冷擠眉弄眼，四處張望，狀態特流氓。突然就看見了程紫一閃而過，眼白都沒瞅他。

后來，道歉團回來，對程紫的評價是，很御姐。根本就懶得理他們嘛。

4

誤會可能涉及人品了。韓冷立下理想，必須把形象扳回來。

程紫在一家麥當勞打小時工。韓冷就去等程紫下班，他也不進店，程紫出來，就乖乖跟在后面，護送她安全回寢。

5月底的一天，北方沙塵暴。韓冷靜坐在昏天黑地的風沙里，信心爆棚地以為這賤招能把程紫感動出來。然而程紫根本就不管他的死活。又氣又餓的韓冷，最后和沙塵暴賭起氣來，就是不躲。

程紫從麥當勞里出來，風沙歇了，但塵埃還在空氣中流轉，光線渺茫，韓冷的椎骨彎成一張弓，像只埋汰的猴子。程紫笑得前仰后合。

韓冷帶著哭腔說，這回扯平了吧？

程紫笑嘻嘻地，嗯吶。

韓冷和程紫一起看電影、一起撮小館子、一起去動物園看昏睡的大熊貓。這不都是情侶做的事嗎？可借，他們不是。因為在年輕的時候，表白總是最艱澀的事情。

5

程紫病了，韓冷去接她的時候，她一直趴在桌子上。

韓冷背著她，這是她第一次這么依賴他。韓冷心里很疼，說不清的心酸，他說，以后，你的病，都由我來生。

韓冷終于分清了什么是喜歡，什么是愛。愛一個人，就是想替她生病，她摔跤的時候心疼得團成一團，每次見她都像坐過山車，就算刮沙塵暴把自己刮得粉碎仍然很賤地寸步不離。

這天韓冷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分界筆直，頭皮亮白，帥哥變成了傻蛋。

上完心理學，韓冷賴在階梯教室不走，說，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論——愛的本能會驅使一種想要占有的沖動，然后如果一個人覺得無法控制或者被它嚇到，就會反其道而行之，就像幼兒園里女生咬男生……你對我很糟糕，所以你一定是喜歡我？

我不喜歡你!不是那種喜歡。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不是火星和水星那么簡單的區別，而是弗洛伊德和ET。

韓冷一下子呆掉了。即使最驕傲的靈魂，也會被愛所傷。

6

委屈、抑悶、想念、痛苦、強顏歡笑。暑假剛一放，韓冷招呼都沒打，就跑去了三千多公里外的安徽寫生。畫煩了，就看沈從文傳記，讀沈從文寫給張兆和的情書。

有一天，他望著那個絕美的小湖，突然就想起了程紫的眼睛，思念排山倒海。

于是，他給程紫用畫紙手寫了一封信：蘆葦是易折的，磐石是難動的，我的生命等于蘆葦，愛你的心希望它能如磐石。求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記，刻在你臂上如戳記!

五天后，他收到程紫的短信，如果你想我做你女朋友，72小時內歸。

韓冷想不明白，本來，他占盡先機，張嘴就要到電話，可見印象上乘。可為什么混著混著，他就低到塵埃里，只有自殘的份兒。

而程紫的解釋是，狐貍總有一天也會成長為獵手。你太過頑劣，如果不多些折磨，只怕好景不長。

機場。韓冷熊抱程紫，狠狠聞著她的味道，那么沉迷。正是忘乎所以表達愛意的經典時刻，程紫期待著。

韓冷在她耳邊說，我非常感謝沈從文。

原來情書是二手的，潑猴！

（木心摘自《女友》2011年第9期圖/孫紅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