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研
十七歲,用青春詞匯描述,是花季;從“男人四十一枝花”的熟男角度看,也屬于花骨朵的年紀,反正,左看右看都是讓人賞心悅目的人生階段。但正是這樣一個花季少年,哼著“我的青春我做主”,把腎給賣了。少年想要一個iPad,但沒錢。網上一個托說,沒錢還不好辦,你才十七歲,渾身都是寶,比如腎,那玩意一個就夠用了,就讓另一個變成你的iPad。雙方談妥價格,然后,少年的腎就沒了。少年從醫院出來,想必是渾身輕松吧,因為他不用再負擔著兩個腎在人生奔波了,心和青春也更火熱,因為他有了可在同學面前炫耀的iPad。
少年的所作所為,仿佛發生在卡夫卡的小說世界。荒誕,詭譎,還有那么一點點惡心。我疑惑的是少年的平靜。從在QQ討價還價,到見面,到檢查身體,到最后一刻在手術臺被麻醉失去意識之前,少年有足夠的時間來反思他的這種在你我看來用腳指頭想一想都知道不應該的腦殘行為。但他沒有。或許有過稍稍的猶疑,或許這猶疑還主要停留在痛不痛啊之類的官能層面,但這猶疑在iPad的誘惑面前,不堪一擊。這說明,在少年內心早存在一個等式:一個腎=一個iPad。正是這個等式的成立,支持了少年的賣腎行為。
少年的賣腎,不可避免地讓人想起在日本、中國的香港和臺灣等地飽受爭議卻勢頭不減的“援助社交”。年輕女孩想要一款當下流行的名牌包包,又無力購買,便向有支付能力的男士求助,對她們來講,與男人上床=名牌包包,等式與少年的無異。或者不同的是,她們新瓶裝舊酒,從事的是一份非常古老的交易方式,但在少年,似乎沒有這個資源優勢,就只有吃點虧,打自身的主意了。
將身體的尊嚴量化為iPad、名牌包包,你可以將之歸結為道德倫理的喪失。但“道德倫理”的標簽,看似取之不盡,任何時候都可拿來唬人,其實不過是方便快捷但未必有營養的快餐思維。少年賣腎少女援交,看起來都有點像加繆的《局外人》,對一切都索然、漠然,包括身體、羞恥感,但他們在對自己身體漠視的同時,又對iPad、名牌包包有一種宗教般的狂熱,正是這種狂熱吞噬了本該存在的界限,也榨取了他們辨別這種界限的能力。
對奢侈品的狂熱,也并非不諳世事的少男少女才會犯的傻。全世界的時尚男女,都在拜物,都在為LV、Gucci、Prada發燒、奮斗終生。究其原因,一個最為人接受的解釋是身份焦慮,把名牌穿戴在身,就可獲得一種成就感、被認可感,有時甚至也會是上流社會的通行證。但是,現代人的身份焦慮從何而來?我以為是民主社會的副產品。特權時代,人的等級有嚴格分類,自上而下,不能流通,連吃個豬肉,都要分出三六九等,這種禁錮倒也使人們對自己的處境安之若素,沒有所謂的身份焦慮。等級被消弭(至少理論上是),民主給人的錯覺是,你可以成為你想成為的那種人,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有錢。金錢也因此成了唯一的障礙,所以才有賣腎、援交這樣的極端行為。必須承認,在一個倡導平等、自由的社會,其實更需要前所未有的自省,來辨別、分析、理解自己所擁有的自由的邊界。
(江水碧摘自《深圳商報》2011年6月13日圖/小黑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