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上的血色謎團

陶短

10月5日，泰國清萊府清盛縣境內湄公河清盛碼頭一帶發生不明身份歹徒劫持船只事件，兩艘中國貨船被劫，船上13名船員已被證實全部遇害。

尚未厘清的現場

照泰國《曼谷郵報》轉引泰軍方、警方和清萊府、清盛縣、清孔縣當局說法，當天上午，中國船只“華平”號和“玉興-8”號在湄公河清盛碼頭一帶水域被不明身份武裝匪徒劫持，當時船上有11男、2女共13名中國船員。不久，泰國軍警發現這兩艘船形跡可疑，便進行攔截，雙方發生交火，交火中1名武裝匪徒被打死，其余匪徒棄船逃走。一些泰國當地媒體和網絡的消息稱，軍警在兩艘船上共尋到冰毒藥片92萬枚（“華平”號50萬，“玉興-8”號42萬），價值人民幣2000余萬元，此外，還搜到大蒜、蘋果、汽油等物品，據信為這兩艘貨船原本裝載的貨物。

截至10月11日，全部13具中國船員遺體均在湄公河中尋到，他們中有的面目全非，有的雙手被銬，有些則帶有明顯受虐、遭酷刑痕跡，死狀慘不忍睹。由于湄公河是國際河流，出事水域為泰國、老撾界河，因此13具遺體分別在泰國、老撾境內多處尋得。

然而事發后的報道對現場究竟發生了什么，卻頗有出入處。

最早披露此事的泰國中文報紙《泰國日報》稱，這兩艘船是被用于運毒，為泰軍警截停，除一名被擊斃的匪徒外，其余匪徒跳水逃生，只字未提中國船員下落，以至于被一些中國籍船東、船員和家屬誤讀為指控中國船員參與運毒。

中國瀾滄江航運協會秘書長方友國、“玉興-8”號船東郭志強等則稱，當天早上8時13分左右，該船航行至玉龍河口時，船東接船長電話，稱即將抵達萬崩碼頭，中午12時多后得知船只出事，郭志強等趕到金三角吊車碼頭，一度被泰國軍警阻攔、扣押達3個多小時方準上船查看，直至10月7日下午后才陸續見到中國船員遺體。這些中國船東、船員家屬對泰國部分媒體的“不實之詞”表示不滿和憤慨。

距離清盛縣上游幾十公里外的緬甸佤邦自治區，當地政府新聞局10月10日發布一份聲明，稱“事發當時有目擊證人，看見泰警從岸上鳴槍示警，槍響后，中國貨船停船，之后泰警登船，發現一具船員尸體、5名船員，片刻之后目擊證人看見泰警槍擊5名船員”，表示兩艘中國船只的多數船員都系被泰警所殺，并封鎖現場，隔離真相。但佤邦和事發水域并不直接接壤，這份言之鑿鑿的聲明也并未隨附任何證據。

究竟是誰干的？

隨著船員尸體陸續被發現，“中國船員運毒說”不攻自破，泰、緬相關各方均表示，中國船只、船員并未參與運毒等犯罪活動，他們是受害者。

那么，這起令人發指的暴行，究竟是誰干的呢？

《曼谷郵報》等泰國官方媒體，以及法新社等西方傳媒多數認為，常年活動于緬-老-泰“金三角”地區的諾坎（Nor Kham）販毒團伙，很可能是這起兇案的罪魁禍首。

諾坎團伙又稱“金芽”集團，原系緬甸勐古（Mongkoe）“勐古保衛軍”孟撒拉余部。勐古位于中緬邊界，與中國云南省潞西市芒海鎮隔水相望，原為緬共東北軍區一部，1989年果敢“8·8事件”后脫離緬共，次年脫離果敢，成立獨立的“勐古保衛軍”，由克欽族（中國稱景頗族）人孟撒拉和果敢族（即土生漢族）人李尼門、漢族人洪老四等分任正、副司令。

2000年9月，勐古“黑勐龍事件”爆發，李尼門、洪老四糾集200多人突襲并抓獲孟撒拉企圖奪權，但孟撒拉隨后逃脫，雙方招兵買馬內訌近兩個月，結果被緬甸聯邦軍漁翁得利，突襲并進占勐古，李尼門投降被殺，李系殘部竄入中國境內，后被中國“嚴打”消滅，孟撒拉則被緬甸聯邦政府軟禁。

孟撒拉的妻子系撣族（即泰國的泰族、中國的傣族），他們的兒子諾坎后移居泰國，繼續在“金三角”地區從事販毒等不法活動。這支人馬有400多人，活動在“金三角”泰、老、緬邊境，尤其是緬甸金三角區齊烈碼頭和老撾波喬省之間湄公河上的船只，都會被他們強收保護費，如不交，則會搭乘長尾快艇跟蹤騷擾，并用槍威脅射擊。這支武裝團伙最主要的收入，是販毒和收毒品保護費（據說每粒搖頭丸收泰銖1~3銖）。他們的統一標志，為左胸口的五角星紋身。有傳聞稱，諾坎團伙和緬甸政府軍、南撣邦第六特區即俗稱“巴歐特區”的巴歐民族軍（PNA）有秘密關系，受到庇護，PNA的死敵“南撣邦軍”（SSA-S，總部在緬泰邊境老泰良山）甚至指控3家有“分贓協議”，因此盡管諾坎受中、泰、老、緬4國通緝卻一直逍遙法外，但緬甸聯邦和“巴歐特區”對此均予以否認。

泰國軍方一些人士表示，鑒于這個團伙經常在這一地區活動，并襲擊拒絕繳納保護費的船只，兩艘中國船或許因拒交保護費與之發生糾紛而遇害。但也有人對此表示異議，指出兩艘船都是常年經營的老船，經驗豐富，絕不會為一點保護費甘冒生命危險。

也有分析認為，從船上查獲毒品可以推論，這兩艘船系被劫持用于運毒，而船員則事先被殺害滅口；另一種推斷則來自當地熟悉“金三角”掌故的人士，他們指出諾坎對父輩仇怨耿耿于懷，認為自己的“江山社稷”是毀于漢人之手，因此對中國船只、船員格外仇視，此次找到機會便痛下殺手。

還有人稱，泰國警方曾征用湄公河商船剿匪，或許因此連累商船遭到匪徒報復。

當然也有其它說法：一些泰國方面的聲音，將責任歸咎于緬甸撣邦的少數民族自治區佤邦，稱佤邦地方武裝—佤邦聯合軍參與此事，但遭到佤邦方面的正式否認；而佤邦方面如前所指，反指泰國警察與事件有關。這兩種指責，目前均拿不出可信的佐證。

此次事發地位于俗稱“金三角”的三國交界水域，地形復雜，三國政府管制薄弱，地方武裝、割據勢力和販毒團伙盤根錯節，山勃、畢騎等犯罪集團，前“毒王”坤沙的“張家軍”即“撣邦解放軍”（MPA）余部，一直不肯接受緬甸政府招安的、總部設在撣邦-泰國邊境老泰良山的“恢復撣邦委員會”（RCSS）及其所屬南撣邦軍（SSA-S）等等，都可能是“真兇”。

近年來緬甸聯邦一直試圖削奪緬北12個少數民族特區的自治權，將這些特區的武裝改編為聯邦邊防部隊，并趁部分特區內亂之機進行蠶食、鯨吞，引發了一些沖突，也有人猜測，有人試圖栽贓佤聯軍，離間佤邦和中、泰等國的關系，但這種說法同樣找不到證據。

湄公河·金三角·佤邦

湄公河是一條國際河流，在中國境內叫瀾滄江，流出國境后稱湄公河，經中、老、緬、泰、柬、越六國，全長4880公里，在越南湄公河三角洲入海。2001年4月20日，中國、泰國、老撾、緬甸4國政府，為發展沿岸港口相互開放，聯合簽訂《瀾滄江—湄公河商船通航協定》，當年6月26日湄公河下游800多公里航線正式通航，最初僅8艘船只，最大的只有80噸，目前已發展到130艘，包括旅游客船、散貨船和油船等，最大的有350多噸，其中116艘為中國籍。

湄公河盡管有通航通商之便，但流經“金三角”令這條航線充滿莫測風險。2007年，“金三角”水域就發生過一起槍擊中國船員事件；2008年2月，根據國際協定在湄公河泰老界河清萊府段巡視的中國水警巡邏艇遭遇4名歹徒襲擊，因按國際法中國警察未攜帶武器，致使3名警察受傷送院；今年4月，武裝團伙劫持中國3艘貨船，扣押船長和29名船員勒贖；今年8月22日，中國康輝旅行社一艘水上游覽船在這一水域被武裝團伙洗劫，歷時達50分鐘之久。

10月是泰國、老撾蘋果收獲季，也是大批中國貨船聚集泰老碼頭，等候裝運蘋果運回中國云南市場的旺季，武裝團伙顯然也看準這一“黃金時機”出來“覓食”。

“金三角”即這一片地跨三國、面積達15~2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這里曾是國民黨李彌部殘軍、緬甸和泰國共產黨游擊隊，以及三國少數民族、割據勢力、犯罪團伙稱雄的淵藪，也是盛產鴉片和海洛因的毒品大本營，近年來雖稍見平靜，但不安定因素依然很多。由于這一帶土地貧瘠，交通不便，毒品是唯一能賺大錢的經濟，三國軍警掃毒、戒毒后，當地雖在國際社會幫助下進行“替代經濟”改造，但效果并不理想，一些自治地方和割據勢力仍然明里暗里從事制毒、販毒業務，而另一些斷了毒品財源的團伙，則干起了打家劫舍、聚賭包娼，甚至殺人越貨的營生。

這次出事的地點位于湄公河泰老交界泰國一側，這一帶地廣人稀，傳統上就是毒販和武裝團伙出沒的地方，軍警力量相對單薄。近日泰國許多府發生特大洪災，吸引了較多力量和關注，無形中使清邁府等未遭災山區更受忽視，事發后泰方行動遲緩，信息雜亂，與此恐不無關系。

所謂“佤邦特區”其實是個俗稱，實為北撣邦第二特區，前身為緬共中部軍區所在地，面積3萬平方公里，人口60萬，其中70%為佤族，首府芒康，1989年5月成立特區，區內主要政黨為聯合佤邦團結黨（UWSP），武裝為聯合佤邦團結軍（UWSA），軍力超過2萬，是北撣邦5特區中面積最大、兵力最多的。

佤邦特區和中國關系較友善、密切，和緬甸聯邦則時分時合，有聯合也有斗爭，與泰國軍警則有一些過節。歷史上佤聯軍曾在剿滅坤沙集團的行動中起到關鍵作用，近來卻成為緬甸聯邦改編特區自治武裝的最大抵制者。他們和諾坎集團矛盾較深，佤邦領導人鮑有祥的外甥今年3月曾遭該團伙綁架勒索。此次事發后佤聯軍遭到某些質疑，佤邦政府對此堅決否認，并聲明“愿接受中泰警方調查”。

湄公河的未來

如今13名遇難船員的遺體都已找到，理賠、善后工作也已著手進行。

但清盛港尚滯留27艘中國籍船只，共有170多名船員和家屬要求回國，卻懾于湄公河航線的不太平而不敢啟錨。事實上即便他們敢也無法行動，因為中國已宣布暫停湄公河航運。

根據2001年4月20日《瀾滄江—湄公河商船通航協定》第18條，“如締約一方的船舶在締約另一方境內航行遇險或發生任何其它事故，該締約另一方主管當局應立即進行搜尋救助，向船舶、船員、旅客及貨物提供一切可能的幫助和救護。”而早在1995年5月，中國云南西雙版納州公安局正式成立了瀾滄江水上公安分局，專門對江上和流域的治安和航運實施管理，2003年就曾在緬甸撣邦東部第四特區配合下，進行過越境反犯罪行動。2004年，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D91”項目亞洲協調員松薩蒂先生到瀾滄江考察，要求瀾滄江水上公安分局在關累碼頭建立辦公地點，由聯合國資助，與老撾、緬甸和泰國沿湄公河的各國警方建立“D91”項目，進行聯合行動，但這些主要針對越境販毒活動，針對威脅航路安全的有組織犯罪則剛剛提上議事日程。今年7月，緬甸、老撾和泰國在老撾波喬省舉行會議，決定聯合加強水上巡邏，確保湄公河中-緬-泰-老“金三角”流域航運及各國航船安全，但鑒于前述復雜背景，及上述各國在這一地區力量的有限，上述措施顯然不足以確保湄公河“金三角”水道的安全。

泰國和中國關系向來較好，佤邦地方政府和中國也有較密切的關系和交流，但從目前情況看，僅靠它們獨立調查，很難理清整個事件的脈絡，在“金三角”復雜的歷史、現實糾葛，和彼此間急于“撇清”自己的心態下，甚至可能越理越亂。目前上述各方均表示，歡迎中國警方介入調查，或許，這對于中國而言，未嘗不是不幸中之萬幸。

云南省外事辦新聞處處長李暉日前表示，中方經與境外協商，將考慮派巡邏艇迎接、護送滯留清盛港的中國籍船只回國，這對于這批驚魂未定的船員及其家屬而言，當然是最好的慰藉和安撫，但湄公河“金三角”航道的航行安全、秩序如何恢復和維持，卻必須在與相關各國充分協商、協調基礎上，拿出個能根本解決問題的長久之策來。

不僅如此，此次事件造成如此慘重的死亡，是近年來中國公民在境外受有組織犯罪襲擊，傷亡較大的一次，而事故原因、經過、責任方，至今仍無確切頭緒，這對于海外利益日益凸顯、海外公民數量與日俱增的中國而言，無疑提出了海外領事保護的嚴峻挑戰。湄公河“10·5謎案”，或許將成為中國海外領事保護發展進程中，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