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百載一夫人

陶 杰

臺灣地區前領導人陳水扁入獄服刑，妻子昊淑珍尚未量刑，或許是跟她身有殘疾有關，港臺新聞提及兩個昨日的統治貴族，稱之陳水扁及“夫人吳淑珍”。

“夫人”之稱，從何而來?吳淑珍弄權營私，把全臺灣鬧得人仰馬翻，以戴罪之身，還獲傳媒尊以“夫人”，是什么道理?難道像儒家傳統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一日當過總統，也終身高貴?

過去，只有豪門大戶的主子，明媒正娶的配偶才有資格獲稱“夫人”。像紅樓夢里的王夫人、邢夫人，其夫賈政、賈赦，分別是榮寧二府的主子，小一輩的像賈玲，配偶“尤氏”，而非“尤夫人”，道理在此，連總管榮府的王熙鳳，也只稱作“璉二奶奶”，第一因為賈璉輩分低，第二因為她其實只是權力的代理，只有夫人才有“話語權”。

中國傳統社會最講究禮制名分，元配得稱“夫人”，二奶頂多是“如夫人”，為了名分，足夠女人要生要死。清朝同治皇帝的皇后，曾失言得罪慈禧，下場凄涼，據說只是由于皇后曾經頂嘴，“臣妾好歹從大清門抬進宮來的”，而觸到慈禧的痛處。因為合資格“從大清門抬進宮”者，只有皇后—人，慈禧自己是選秀女出身，雖然后來母憑子貴，但生平最妒恨皇后的名分。

黃花崗起義，辛亥革命之后，繼續沿用“夫人”之稱，但不再用以鑒別女人的正庶之分，而成為女性擁有自己的身份地位的象征。辛亥革命對中國社會的一大飛躍，是“夫人”二字的詮釋，由古代夫權狐假虎威的附屬品，扭為對女性成熟人格魁力的最大贊美。而民國的夫人之首，當然是蔣夫人宋美齒。

蔣夫人生于晚清大局傾頹的廢墟之間，在傳教士的搖籃中啟蒙，在北伐的烽煙中成長，在抗日的炮火里烘焙成山城重慶的一季金秋。蔣夫人三個字，曾經為一個時代留下絢麗的印記。因為她有時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她的機心和謀略，畢競太多地為了攀上權力的帝后尊座，她協助一個軍人丈夫清剿異己，在慈和中有冷酷，她為軍人縫制軍服，在敵軍的空襲下救慰蒼生，有若慈航普渡的觀音。

只有蔣宋美齡的名字，雖冠以夫姓在前，絲毫沒有附庸之意，卻像一件度身訂造的大衣，叫人想起一個女人纖細的身影，走過的是一陣西風烈烈。這一傳統，今日為香港殖民地時代女高官與闊太太所襲用，但是，名字雖有四個字，但像一件加大碼的外套，其夫妻姓氏合并，總讓人嗅到中式酒樓辦婚宴，紅紙黑字寫著“張王聯姻”之千人一面。

蔣宋美齡的一生，有如中國歷史上幾乎所有風云人物，層次富多，性格繁復，金剛怒目，菩薩低眉，那是羅馬政治思想家馬基雅維利的君王哲學，寧天下人為我傾倒，勿教我負天下^，目標可以高尚、身段無妨陰暗，蔣夫人不是德蘭修女，自然也不是昂山素季，她只是一幅溫柔與暴烈的浮世繪，在她的心中，有一只猛虎在細嗅著薔薇。

然而，在美學的形象，蔣夫人卻是一件感性的藝術品，她眉梢眼角的情韻，投足舉手的雅致，綺年時的一襲唐裝，額前一綹劉海，有若在嶺南大宅的畫屏后偷看未來郎君來說親的羞赧少女，幾許卻蛻變成演說國會山莊的鐵血第一夫人。

歷盡了龍盤虎踞躍馬橫戈后的殘山剩水，但比起今日神州大地用Chanel香水和冒牌Prada粉飾堆砌成的還珠格格的繁麗女子，蔣夫人的妝脂濃淡得宜，老來一身華貴的黑絨套裝，配一只翠鐲，紐約公寓的廳堂，放了幾尊辨看不清的瓷器古董，充滿了歷史感，有若令人觀賞線裝小說的繡像仕女圖。何況蔣夫人的兩位姐姐，孔夫人宋靄齡、孫夫人宋慶齡之襄，三姊妹的組合，也空前絕后，三位夫人，都是經辛亥革命之后，最先出現的中國女子的Role Model。人物典范。

但宋氏三姐妹已是昨天的庭園的三株奇葩，讀過歷史，就知道“夫人”兩個字，不應亂用。辛亥革命100年，開卷有蔣夫人，后來，“夫人”沒有了；再后來，“愛人”的革命體昧，卻又嫌老土了；改革開放，忽然舉國上下，向別人介紹自己的妻子，競有“這位是我夫人”之說，可幸，還沒有杠上開花，介紹自己的爸爸，說“這位是我的令尊”；介紹自己的兒子，說“這就是我的公子”。民國以來，天翻地覆，一度精英殆滅，糟粕繁起，如《三槍拍案驚奇》的小沈陽的痞子相和《讓子彈飛》的葛優流氓腔；在臺灣，貪污犯陳水扁之妻吳淑珍，競也一度貴稱為“夫人”!這是一個名詞見證一個時代的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