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契約新論

洪流

近日看新聞，說某些樓盤的業主，因為對開發商新房降價不滿，遂上街游行，要求開發商賠償，還要求政府出面管理。記者去采訪，則向記者大倒苦水，口口聲聲曰買房的錢系辛苦錢、血汗錢，一夜間縮水而損失極大云云。筆者不由詫異，當年房價飛漲，只看到買房人夜里通宵排隊，各種房產中介生意興隆，大小掮客投機分子出入其中，卻沒有什么人去街上游行。為什么現在房子降價了，大家買房的錢就突然成了血汗錢、辛苦錢？

說到底，房子漲價時大家都還有投資賺錢的空間，房子跌價了所有人都沒有了轉手賺錢的機會，故會有人上街吵吵。

房價漲跌，本是市場行為，一旦大家都將買賣房產的本身目的（用于居住和辦公）拋到一邊，以增值和獲利為目的，且政府又將房地產行業作為拉動GDP增長的下蛋雞，這房地產市場，早已成為中國的一大賭場。愿賭服輸本是古訓，可為何大家現在就贏得起，輸不起，連最基本的規則也不要了？

說到底，現在的社會和市場，早已缺乏契約精神。

是中國人沒有契約精神嗎？

當年在大學學法律，讀盧梭的《社會契約論》，老師說社會契約理論是西方資本主義社會興起的一大理論基石，要想有一個發達向上的資本主義社會，就要打破等級特權，打破貴族觀念，人人都要有契約精神，都要按照合同辦事。當年無知，沒仔細想中國人是不是因為缺乏契約精神所以沒有走向資本主義，現在過了一些年頭回過頭去想，其實中國人在過去歷史上根本不缺契約精神，且歷朝歷代皆以守信為大義。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是對舊王朝的一種堅守；程嬰、公孫杵臼易子救孤，是對老主人的一種承諾；儒家的仁義禮智信五教義中，信為不可缺之一；馮夢龍《喻世明言》第十六卷，更是講述了一個變鬼赴約的令人驚心動魄的故事：范巨卿張元伯兩好友相約一年后重陽賞菊，一年后，范巨卿忘了約定，古時無飛機高鐵，路遠不能至，因聞鬼魂能日行千里，遂自殺以使魂魄如期赴約……

中國人的契約精神是在哪里丟失的？

“文革”十年，老幼尊卑，蕩然無存；修齊治平，全無套路；千年文脈，一刀兩斷。改革開放，就是在這樣的“一窮二白”的精神倫理基礎上進行的。缺乏了傳統精神文化支撐的市場經濟建設，在人們恐懼貧窮追求財富的巨大動力推動下，在混沌的資本原始積累初期取得重大突破是必然的，而一旦經濟規模上去后，積累的巨大資本要有序良性運作，就需要一套倫理體系作為基石，并以此建立起新的游戲規則。若不然，這樣的改革再走下去，恐怕連前面三十多年的成果都保不住。

新倫理是什么？新倫理就是要求人們不論做生意還是做人，都要按套路出牌，都要講誠實信用，如此才能讓社會經濟健康發展。說到底，這個新倫理還是契約精神。

由此可見，契約精神不是說我們有沒有和想要不想要的問題，也不是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區別問題，而是只要一個社會要正常發展和長期繁榮，契約精神就不可或缺。

遺憾的是，現在的司法系統過多地追求和諧，法院太過于強調調解，即便有了判決也很難完全執行下去。誠實守信者往往得不到法律的保護，毀約敗信者往往從和諧中獲益；當初雙方都自愿達成的違約責任條款，往往被法院認定違約金過高而予以裁減；更有一些刁蠻市井無賴，手拿一紙判決明知被執行人已無賠償能力就拿法院開刀，只要天天到法院鬧，最終就能從法院和政府那里拿到一些從政府經費里撥出的“維穩”費用。

如此以往，法院哪里還有權威和公信力？哪里還能彰顯和培育出新時期的契約精神？

還是那句話，沒有規矩，無以成方圓，若要讓國人在新時期孕育和遵守契約精神，就應該讓所有誠實守信者都能被支持，讓所有毀約背信者都能被懲罰。(作者系上海中建中匯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華東政法大學法制新聞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