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島

苗 煒

我要我所熱愛的事物繼續活下去，而你，我愛得最多的人，繼續生機勃勃如花盛放。

去智利使館簽證，進門就看見聶魯達的詩，用毛筆抄錄的漢字，裝裱后掛在墻上:“兄弟，這兒就是你的家/請到我省吃儉用建造的/大海星星石頭與花的世界來/在這里，我窗戶的聲響仿佛來自一只巨大的海螺/而后又傳遍我這凌亂家中的每一個角落。”大概有這首詩奠定的基調，簽證順利，兩天就能取到。準備行程的時候，我反復尋找這幾句的出處，想找到全文，可聶魯達的詩作太多，像隨時奔涌的火山。

到智利是去采訪葡萄酒，但行程中最讓我興奮的是要去一趟黑島。那里有聶魯達的故居，詩人在那里居住多年，最后也埋葬在那里，面對著太平洋。多年前，那里只有幾戶人家，詩人建屋的材料都用牛從遠處運來，從每一個房間都能看見大海，看見海灘上的黑色礁石。木柵欄將詩人故居圍起來，木柵欄上面有黑色墨水或藍色墨水寫下的字跡，那是游客將自己喜歡的詩句呈現，30年前，馬爾克斯的一篇報道里曾對黑島故居有這樣一段描述——“如果有人耐心把戀人寫在柵欄上的詩句整理一下，就會把聶魯達的詩篇完整組合起來。每隔10分鐘，地下的震動震撼大地，寫滿字的木板如同獲得了生命，柵欄好像要跳出地面，木板接合處咯吱作響，杯子和金屬叮叮撞擊，好比在船上一樣。仿佛整個世界由于這座花園播種了太多的愛而震顫不已。”

也許當年地震太頻繁，也許馬大師本來就魔幻，現在的黑島看起來風平浪靜，陽光能刺痛眼睛。餐廳的外墻上寫著聶魯達的詩，菜譜上也寫著聶魯達的詩，有對葡萄酒的贊美，有對洋蔥和西紅柿的贊美，有兩道菜直接以詩人命名——聶魯達魚湯，聶魯達海鮮雜燴，還有一道菜叫“洛爾迦魚”，是紀念西班牙詩人洛爾迦的。我點了“海鮮雜燴”，一盤魚、蝦、貝雜燴之外，還配著一大份沙拉——西紅柿切片，洋蔥切片，一邊紅一邊白裝在盤子上，如果這真是聶魯達吃過的，那詩人飯量不小，怪不得他后來越來越胖。

我帶著聶魯達的“100首愛情十四行”來到黑島，如果有人問我聶魯達的詩是什么樣子的，我找出第13首中的四句來回答——“谷粒在你身上達到了豐收時節的飽和狀態，粉末在大好日子隨風飄揚，當面團膨脹使你的乳房倍增，我的愛是大地深處等待己久的煤塊。”這四句詩里寫了智利的農業、礦業，還寫了自由與愛情，還寫了女人的身體，聶魯達所有的詩寫的都是這些。可惜餐廳里提供的面包未能領會詩歌的意義——又小又硬，海鮮雜燴和魚湯還算得上“這種柔情無窮無盡的簡單淳樸”，可面包質量太差。如果認真讀詩，會發現詩人多次贊美普通的食物——“這里有面包，有酒，有桌子，有住所:都是男人，女人，生命所必需；快速得令人暈眩的安寧奔到此地，在這種光亮里燃起日常的灶火。”再來一句，“你的手撥弄土豆，你的嘴在冬天歌唱，直到烤肉上桌。這就是我要的天長地久，大地上的幸福。”

聶魯達的房子里收藏著許多船頭雕塑，其中最著名的是一個木頭雕制的女子，愛情十四行里的第68首估計寫的就是她。聶魯達據說不會游泳，但幾乎所有收藏品都和大海有關，船頭雕塑、船模型、巨大的海螺。有一張小書桌，是由船板做成，導游說，某天早上，詩人起床后看見大海里飄著一塊木頭，他叫醒瑪蒂爾德，兩人從海里撈起這塊船板，做成了書桌。導游帶我們參觀之前，詢問我們這一組的人都來自何方，同組的四個人說他們來自美國。起居室里有一塊地方，水泥中混雜石頭，導游對我說:聶魯達經常光著腳在上面走，據說腳底按摩有助于身體健康，這可能是他從中國學來的，他去過中國，你們現在是不是還喜歡腳底按摩啊？到了書房，看見一溜兒作家肖像，同行的四個人開始用俄語交談——啊，這是普希金，啊，這是葉賽寧，隨即用俄語朗誦。

院子里，面對大海，聶魯達和瑪蒂爾德合葬于此，請在此朗誦愛情十四行的第89首——我要你活下去，而我在沉睡中等你。我要你的耳朵繼續傾聽風聲，我要你繼續吸納大海的芬芳，我要我所熱愛的事物繼續活下去，而你，我愛得最多的人，繼續生機勃勃如花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