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韓雅暉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林琪喜歡在周末的學習間隙獨自騎車去郊外。
她喜歡那條寂靜的狹長小路,喜歡路兩邊鱗次櫛比的白楊樹,
喜歡自己被陽光摩挲成一根扭曲的線條。
……
她知道,自己終究是怯懦的,
即使這份生命永遠不能像她所期望的那樣發展,
她也沒有勇氣去結束。
然而更加可悲的是,走到如此境地,
她卻不知道該去責怪誰。
烏突突的夕陽嵌在灰蒙蒙的天上,頹廢得一塌糊涂??烊胂牡募竟潱挛缢狞c半,世界一片冷色調,映得林琪的眼睛里也沒有任何光彩。
林琪攤開四肢,略帶點痞氣地坐在跑道旁邊的鐵架看臺上。斜后方就是教師宿舍,她不得不警惕地回頭張望,看到有熟悉的老師走出來,就趕緊調整一下坐姿。記憶中她的學生時代一直都是這么擰巴地度過的。
林琪覺得,也許自己并不是天生溫順的,至少在她爸拋妻棄女之前,她也曾經喧囂過。然而記憶中刻痕最深的,卻是老媽一次次地流著眼淚對她說:“丫頭,乖一點,媽再也經不起折騰了。”這畫面不厭其煩地疊加著,彌漫成一片厚重的酸澀,把林琪的性格侵蝕得無比柔軟。
林琪閉上眼睛,走進一片老式居民區??諝庵袕浡鴨苋说挠蜔熚?。她習慣性地用手劃過紅褐色的磚墻,指尖有節奏地凹凸起伏著。鄰近的幾棟小樓驀地亮起了燈,星星點點的燈光,仿佛焊接時突然飛濺出的火花。
“哎,聽說田浩良又把你們一個同學打了,人家家長都找上門來了。你可記著,離他遠點!”
“你二姨今天來電話了,說你表哥要玩搖滾,仨月不理發,頭發簾長得都能剔牙了,把她氣得半死。她還說,咱家這些孩子就你最聽話。”
“小琪呀,媽為了你什么都忍了,你可不能再傷我的心了……”
林琪猛地睜開眼睛,看看表,已經五點多了。從沒這么晚回過家,她茫然地看著遠處灰暗的天。今天這是怎么了?她突然有點想哭。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林琪喜歡在周末的學習間隙獨自騎車去郊外。她喜歡那條寂靜的狹長小路,喜歡路兩旁鱗次櫛比的白楊樹,喜歡自己被陽光摩挲成一根扭曲的線條。雖然,溫順的個性讓她不敢暢快地嘶吼和宣泄,但至少可以放肆地暢想一下,比如狂野,比如浪漫。
老媽又在飯桌上歷數田浩良的“不良”了。她從廠里內退以后,信息源少了很多,大概熟知的反面教材只剩下田浩良了。林琪心里嘆息,小田同學每天得打多少噴嚏呀。林琪還發現,最近這幾年老媽變得出奇敏感,外人對自己一句禮節性的稱贊可以讓她念叨好多天,甚至別家孩子的劣跡也能讓她不可理喻地興奮起來。林琪知道,自己的俯首帖耳、順從乖巧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感。一想到這點,林琪就壓抑得透不過氣。
林琪真想痛快地告訴她自己心里的世界。
林琪無數次在心里沖她喊,憑什么我必須聽話?
林琪下決心要按照她所謂“不良”的標準不良一回。
準確地講,田浩良應該算是林琪的發小。兩個人的父母在同一個部門上班,家住同一個居民區,從小一起玩,上同一所學校,同年級而不同班。然而自從林琪的爸爸有外遇,夫妻離婚以后,林琪媽嚴重自卑,跟同事斷絕了一切來往。又因為田浩良吸煙和打架被學校處分,多種因素摻雜在一起,致使林琪媽三令五申不許林琪再和田浩良有任何交往。
其實,林琪對田浩良感覺蠻好的。除了有垂髫之交的緣故,田浩良那股“二桿子”式的仗義和率真以及狂放不羈的性格挺招她喜歡。當然,僅僅是好感而已。
所以那個周末的下午,當林琪照例騎車去郊外“放風”時,遇到了田浩良,她很自然地邀請他一起去。這倒讓田浩良頗感意外。
“跟我出去玩?你不怕你媽大義滅親呀?”田浩良調侃道。
“怎么說話呢!我媽在家里可是老提起你?!绷昼餍南?,這話至少不能算撒謊。
“是嗎,我怎么覺得她每回看見我都跟見著四害似的?!?/p>
“她提前退休,心情不好?!绷昼飨肓讼耄盅a充道,“其實她挺喜歡你的,還讓我叫你去家里玩呢?!?/p>
田浩良釋然地咧嘴笑了:“行,行,跟阿姨說,有時間我一定去?!?/p>
林琪想,真好騙,這也叫不良少年的話,世界該多么美好啊!
郊外離他們的家并不遙遠,林琪和田浩良并排騎行在小路上。田浩良吹口哨給林琪聽,讓她猜是什么歌曲。林琪知道的歌很多,幾乎全猜中了。于是田浩良提議唱歌,林琪開始不肯,覺得不好意思。田浩良就自己唱起來,難聽得無與倫比。林琪不得不糾正他,慢慢也就唱了起來。后來林琪才發現,田浩良根本不跑調,他是故意逗她的。
兩個人一首接一首地唱著,聲音越來越大。田浩良遇到記不住的歌詞,就用“阿彌陀佛”代替,把林琪的詞也帶跑了好幾回。林琪追打田浩良,無意中拐進了一個岔路,遇到一條長長的下坡。
田浩良問林琪,敢不敢不捏閘直接沖下去。林琪搖頭說害怕,田浩良一擰把率先沖下去了。林琪“哎”了一聲,狠狠心也跟了過去。兩人一前一后地飛著。林琪開始很緊張,后來就放開了。她干脆學著田浩良的樣子,兩腳離開蹬子支在兩邊,把身體伏在車上。車速快得嚇人,耳旁的風聲好像一千個人同時在向她吹氣。林琪不由得大聲尖叫起來,田浩良也號叫著。他們仿佛是兩個原始人在狩獵似的,一路叫囂著沖向遠方。
林琪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愉悅,這與平時的小心翼翼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她甚至還隨著田浩良說了幾句“文雅”的臟話。等她意猶未盡地回到現實里,天已經黑了。
林琪跑進家門時幾乎累吐血了,面對老媽冰冷的臉,她故作輕松地說正巧碰上個女同學,去她家幫她溫習功課了。老媽盯著她的脖子,問她絲巾怎么沒了。她才想起來,因為騎車熱得出汗,她把絲巾塞到田浩良的書包里了。
林琪說,可能是忘在那個同學家里了吧。話音未落,門外有敲門聲。田浩良拿著她的絲巾,一臉諂笑地叫了聲阿姨,說林琪你的東西落在我書包里了。林琪的腦袋嗡的一聲空白了。然而老媽并沒有發作,問明了情況,客氣地轟走了田浩良,然后招呼林琪吃晚飯。
林琪的心里很不踏實,她幾次想解釋都被老媽制止了。她看見老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很陌生的表情,又似曾相識。然而她終究沒有想起來,帶著幾分不安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林琪起床后沒看到老媽,飯菜擺在桌上,沒有留字條。然后她發現,大門被人用自行車的圈鎖鎖住了。
林琪被禁閉了整整一天,晚上老媽回家沒有跟她說一句話。她第二天到了學校才知道,就在自己被關禁閉的時候,她親愛的老媽去了學校,分別找了班主任和校長,然后直接闖進田浩良的班里,當著所有學生的面給田浩良跪下了,求他放過林琪。
林琪的世界崩塌了。
林琪突然想起老媽臉上的表情。當年得知林琪爸爸有外遇的時候,她也是這樣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林琪甚至沒有力量去質問,因為她的理由很簡單,“我不能任由你們欺騙我!”林琪注意到,她用的是“你們”。
她曾經想象過的“叛逆”世界一騎絕塵地來到她面前。而她只能茫然地站在漫天的煙塵里,連方向都辨認不得。
林琪蒼白而無辜地成為這個世界的焦點。
走在樓道里,注視她的目光越來越多。林琪可以肯定那種眼神的含義與以往不同。譬如體檢時照射X光,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被看透了什么??v然有習慣在支配著主觀意識,可那光線的玄妙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林琪想,或許自己是過于多心了,或許這件事本來沒有那么惹人關注,又或許在別人眼里是另外一種模樣的。好比兩個人同時觀賞一幅雙面繡,看到的圖案是否一樣,取決于兩人是否站在同一邊。
然而事實上林琪終究回不到原來的世界了。兩周后,田浩良休學。然后,學校里流言四起,關于這件事的各種版本成為愉悅大眾的笑柄和談資。林琪感覺每個面對她的人都隱藏著一張充滿譏諷的臉,讓她無處藏身。
林琪聽到樓道里某個角落的低聲對話:“不會吧?平時看著挺文靜的呀!”
“裝唄!嗨,這還不算什么,最夸張的是她媽,那天……”
林琪走進教室,把下節課要用的書找出來放在桌角。她緊緊盯著課本上的字跡,直到上面浮起了一層水霧,繼而晃動起來。林琪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教室。
她費力地穿過從操場趕回來上課的人流,穿過僻靜的花園小徑,走進對面的實驗樓。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她順著螺旋式的樓梯向上走,涂了綠漆的護欄和黃色的扶手在眼前晃動著。她一直走上樓頂,推開天臺的門。上課的鈴聲響起,在一片空曠中聽起來異常遙遠。
林琪一路上平靜的心突然變得異常恐懼,仿佛又回到騎車沖下斜坡的那個瞬間。而這恐懼持續蔓延著,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她用手死死攥住扶欄。
林琪閉上眼睛,默默地哭了。身體仿佛無力支撐似的,她握著扶欄緩緩蹲下。她知道,自己終究是怯懦的,即便這份生命永遠不能像她所期望的那樣發展,她也沒有勇氣去結束。然而更加可悲的是,走到如此境地,她卻不知道該去責怪誰。怪母親嗎?她似乎比自己更可憐。怪自己嗎?又錯在哪里呢?
林琪的心里猛地沖出一股天翻地覆的酸痛和委屈,她無法控制地大聲號哭起來。伴隨著聲嘶力竭的喊叫,她的雙手瘋狂地在粗糲的扶欄上擰動,暗紅色的血滴落在地面上,迸出一個無法形容的痕跡。
天地之間一片寂靜,慘白的太陽嵌在天上,仿佛誰家門上透著光的貓眼。真的有人可以窺見這個世界嗎?似乎只有微風,帶著些傷感拂過這個悲痛而無助的女孩,拂過一段難以言說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