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正與辛亥革命：居氏家藏手稿匯編》序

■ 章開沅

今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居正與辛亥革命：居氏家藏手稿匯編》由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編輯部與居氏親屬都囑我寫序。公交私誼，情不可卻，理應略抒己見，供讀者參考。

辛亥革命時期，兩湖地區人才輩出，堪稱群星燦爛，相互映輝。然而如果以全國性領袖人物的水準來衡量，則湖北略遜湖南一籌。湖南如黃興，如宋教仁，如陳天華，乃至如蔡鍔，如楊度，不管政見的激進與溫和，都具有明顯的全國性影響。湖北群雄雖然造就了辛亥首義的不朽功勛，造就了具有全國影響的偉大事件，卻沒有造就出具有全國影響的領袖人物。雙雄對峙的“兩武”（蔣羽武與孫武），首先發難的熊秉坤，乃至起義軍的最高指揮官吳兆麟，都只能說是地區性領袖人物。首義地區堪稱全國性領袖人物的只有黎元洪，但他雖然與孫中山、黃興并稱革命偉人，而且還當上了副大總統乃至大總統，但誰都知道這無非是因緣時會，主要是歷史機遇把這位半路出家的“革命者”推上了舞臺的前沿。

在湖北革命黨人中，真正具有全國影響的首推居正。居正不僅是來自東京本部的老同盟會員，而且是推動長江流域革命運動的中部同盟會的重要成員，他倒是能夠從全局來指導湖北革命的領袖人物。以他的學識、人品、資望，也具備了成為全國性領袖人物的基本條件。他不僅溝通了湖北革命與中部同盟會的聯系，使湖北革命更緊密地與全國革命聯成一體，并且直接參加了湖北軍政府乃至以后南京臨時政府的政權建設和法制建設，這些都大大增強了他在全國范圍的知名度。但他居正而不居功，勤于做事而恥于爭名，心甘情愿做領袖的輔佐，而沒有做領袖，特別是最高領袖的強烈愿望。因此，也很難把他列為全國性領袖人物。

當然，居正不是沒有獨樹一幟或與人一爭高低的舉動。遠者如參加西山會議，近者如競選總統。但他參加西山會議派活動，也無非是履行自己所信奉的宗旨，而不是謀求最高權勢。他反共而又反對屠殺共產黨人，反對布爾什維主義而又反對蔣介石的獨裁專制；結果是兩面不討好，既受到共產黨的嚴厲抨擊，又遭到蔣介石的忌刻與挫辱。對于這一時期的居正及西山會議派，居蜜博士曾撰文從儒家文化的視角給以獨到而又深刻的解釋，我認為頗為切合書生氣十足的居正的內心隱曲。至于競選總統，時論或以為是為蔣介石的假民主捧場，其實他是有意出馬做獨立候選人，實踐一下自己所理解的民主政治，所以才不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決不是想過什么大總統的癮。

我在湖北定居甚久，由于長期研究辛亥革命，結識居正當年的同事與友人甚多，在他們的口碑中留下許多有關居正的感人事跡與高尚品格。我曾經在碩果僅存的百歲辛亥老人喻育之先生家中，看到居正多年以前書贈給他的一幅對聯。上聯是：“向高處立，望遠處走，尋平處坐。”下聯是：“存上等志，做中等人，享下等福。”語言平實，志趣高遠，淡泊寧靜，發人深省。我立即感覺到，這不正是居正一生的自我寫照嗎！久經政海波濤，常處熱鬧場中，而能保持如此心境，如此風骨，此乃居正人格魅力之所在。

但居正的人生態度始終是積極進取的。盡管幾經蹉跌沉浮，但愛國之心與救國之志從未有所削弱。他堅決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爭，把愛子浩然送上前線殺敵。作為曾經長期任職的司法院長，他為近代中國法制建設貢獻了畢生力量。居正處于過渡時期的中國，因而思想難免駁雜，晚年歸于儒佛融通，但早年接受并終身服膺的西方民主思想亦未曾磨滅。抗戰勝利未久，內戰旋即爆發，國民黨政府因其自身的腐敗與倒行逆施，迅速趨于風雨飄搖。居正雖然早已被排擠在主流之外，但仍然沒有回避自己的責任，并且認真進行痛苦反思。1946年10月，為紀念辛亥革命35周年，他發表《辛亥首義之前因后果》一文，公開承認：“現實的中國政治，是國民黨一黨專政的政治，亦即國民黨自稱的訓政時期的政治。”并且強調指出：“國民黨六十年來革命流血所追求的理想，就是建成一個民治、民有、民享的民主中國。……現在距召開國民黨大會，制頒憲法的時期不遠，我們必須繼續以往的革命精神，貫徹此一志愿，使一部三民主義的憲法，有盡無漏，至善至美。更使憲法實施時，能盡量發揮其功用與權威，然后不致貽白紙墨字之譏。”以后，他又連續發表《對國大代表之選舉希望嚴肅》、《闡釋三民主義真諦》、《大家快起來行使民權》等文章與演講，不厭其煩地講解推行憲政、實現民主的必要性。他明明知道國民黨政府的腐敗已經病入膏肓，“建國前途，荊棘正多”，仍然幻想通過制憲與選舉以起死回生，甚至挽狂瀾于既倒。他不僅同意競選總統，為蔣中正“居正”充當陪襯，還在落選以后相繼為“蔣總統”與“李代總統”盡心輔佐，真心誠意在蔣、李之間進行斡旋，而實際上卻被兩大政客玩弄于股掌之間。直到離開大陸之前，他還在總結國民黨成敗的歷史教訓，認真起草《民生主義土地改革綱領》，期望通過和平土改挽回人心以解救危局。居正對于國民黨，真說得上苦口婆心，仁至義盡。

甚至到臺灣以后，他還在不斷進行反思。大約在1950年，又發表《如何建設臺灣的先決問題》，回顧晚清民國百年以來歷史，從洋務運動、戊戌變法、清末新政，一直談到辛亥革命。著重指出：“政治上的方法，經過種種試驗，都歸失敗，這才覺悟到欲改造政治，必先改造社會；欲改造社會，必先改造思想；欲改造思想，就得從文化方面，痛下功夫。時適蔡元培先生主持北京大學，倡導自由主義。風聲所樹，一時思想煥發，生氣盎然，新潮磅礴。便產生了‘青年運動’的‘五四運動’，自此以后，理想的社會主義，大有進化為科學的社會主義之趨勢。可惜內亂外患，交相頻仍，文化運動，未得盡量發展，……。”前事不忘，后事之師。其結論是：“我們不但要了解文化為建設之本，我們還要了解建設即是文化，文化即是建設。”

居正所說的文化，決非是局限于傳統儒學的回歸。他認為文化與建設，“均以發展生活為出發點”，如果守舊拒新即不得謂之文化。他還回顧文藝復興以來的歐洲歷史，認為只有在“人的發現”以后才能破除迷信、不屈權威，才有科學技術的創造。因此，不能就科技談科技，“而應該從實際的人生需要上，把握著整個人生意義，才能找出技術的底蘊。”講得多么好啊！實際上已經打中了當代泛濫一時的科技決定主義的要害。

由于居正曾參與西山會議派，論者常把他列為頑固守舊的右派，其實他終生不忘辛亥改造中國的理想，不斷思考中國乃至世界的緊迫問題，努力尋找合乎時代潮流的革新之道。到臺灣以后，雖然在實際上已處于投閑置散之境，但至死仍然抱持歷史的使命感，并未流于消極遁世。他有關土地改革的籌議，以及經濟建設與文化教育建設并重的主張，與陳誠在臺灣早期的施政主張可謂不謀而合，而且兩者都是進行通盤痛苦反省的積極成果。可惜居正早逝，又完全沒有任何主政的機會，無法親眼看見這些積極成果的呈現。這是居正晚年最大的遺憾。

但是，居正畢竟是在中國近代歷史進程中留下明顯足跡的重要人物，他的事跡、思想、操守、文字、言論是我們應該充分珍惜的一筆寶貴遺產，研究這筆遺產，從中發掘有益的精萃，并且總結其經驗教訓，對于當今中國（包括海峽兩岸）的自我完善與繼續崛起，應當是很有意義的工作。從大陸學者來說，我對居正著作、文獻接觸較早，1960年冬天且曾到其家鄉梅川鎮做過社會調查。1979年10月首次訪美，在新英格蘭地區政治學者關心中國研究會的一次座談中，有幸結識居正的孫女居蜜博士。自此多有聯系，相知遂益漸深。1985年前后，經過我們共同努力，《居正文集》終于作為《辛亥人物文集叢書》之一種，由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正式出版。由于當時歷史條件的局限，這部文集的缺陷自然很多，但畢竟起了開風氣的作用。此后，主持編輯這部文集的羅福惠教授，又應邀赴臺灣參與陳三井所長與居蜜博士合編的《居正先生全集》部分工作，我們研究所的同事與居氏家族關系更為密切。現今，《上海圖書館庋藏居正獻集錄》早已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而中華書局的《居正家藏手稿匯編》又將付梓問世。我們深深感謝以徐萱、居瀛初、居蜜為代表的居氏家族，他們在抗日戰爭期間及以后50余年，輾轉南京、重慶、香港、臺灣以及澳大利亞、美國等地，極為妥善地保存了這批數量極大而價值又極高的寶貴歷史文獻，而現在又全部公之于眾，甚至捐獻給上海圖書館等公益事業單位，千秋萬世為億萬后人共享。

近幾年，我為《陳誠回憶錄》在大陸出版，也做了若干促進工作，深感陳誠本人對家藏文獻的妥善保存，以及其家人對于《石叟叢書》的整理、編輯乃至全部出版公之于世，均與居正及其家人頗相類似。我作為民國史研究者，能夠與居、陳兩家親屬相遇、相識、相知，并且為兩氏家藏文獻在大陸出版略盡綿薄，深感榮幸，故略述往事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