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的日子里,小區的透風墻上絲瓜花藤蔓一點一點向上攀著,如同攢足了勁,憋住氣,吹起號子的少年,鼓著腮幫子,將年少的夢想吹向遠方。朝霞朦朧如紗,籠罩在頭頂,微風蕩漾,輕縵薄紗,一點一點飄散開來;風如水,輕輕蕩開,如純凈的嘴唇,把最初的愛和吻印在朝霞這多彩的紙上,這唇痕如印章,落在清晨湛藍的天空,做一次提綱挈領的完美收場。世界靜極,只有一根根藤蔓,柔柔地舉起黃色的喇叭,對著蹲在枝頭的鳥雀,輕輕訴說那些美好。
活在城市,我們被汽車喇叭、聲頻廣告、娛樂八卦、垃圾信息、股市漲跌聲、市場吆喝聲圍剿,多久沒有傾聽鳥鳴聲了?多久沒有注視過一朵花從肺腑里捧出芬芳,向天空獻詩?多久沒有放慢腳步,看泥土間的蟲子,弱弱地邁著米粒般的腳步,丈量美的距離?
向鳥學習樸素,向植物學習安靜,向天空學習豐富,這應該是一個行走在阡陌的城市人每天的必修課。這些聲、色、光、物構筑的美學元素,是一塊最自然的畫布,是一顆寧靜的心靈皈依塵世靜美的精神肌理。
有一次在早晨上班的路上,我看到過一個撿識廢品的人將頭伸進垃圾箱里,用手中不長的鐵勾翻來覆去翻箱子里的垃圾。他踮著腳尖,身子彎成一張拉滿的弓。可以想象得到,他深入垃圾箱里的臉,因為身子的傾斜、彎曲而漲得通紅。于他而言,箱子里的惡臭、腐朽、糜爛之氣不存在,因為他眼里只有有用的,可以再利用,換來另一種價值的存在。很快,他撿到了幾個飲料瓶子、廢紙板。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看到了令我心頭一熱的一幕。另一個蹬三輪車的拾廢品的人路過他,看到他蛇皮袋里鼓鼓的,便向他伸出大拇指,點點頭,夸他起得早。他羞澀地笑笑,樣子憨憨的,看著同行堆滿廢品的車箱,也慢慢舉起了大拇指。
大拇指遇到大拇指,這是心底的坦然對坦然的欣賞,這是把生活的負數變成正數的默契交流,這是把塵世的艱辛打磨成人間的幸福的簡單詮釋。我看到的是一種內心的寧靜秩序,那一刻,骯臟不存在,卑賤不存在,丑陋不存在,只有一種力量從塵埃里升起,將一種信念緩緩點亮。因為,美的存在,不是因為身上披了多少光彩榮耀,而是因為內心的寧靜秩序如定海神針把我們對生活的熱愛磨礪成一種在激流瀾濤前巋然不動的強大。美的相遇并不是因為掌聲對掌聲的回應,也不是因為榮耀對風光的映襯,而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的體恤、欣賞、懂得。
記得張愛玲曾寫過一句話:“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垠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恰巧碰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里嗎?’”
這句話所蘊含的真諦既是情感層面的懂得,也是精神層面的美好相遇。美是內心悠然的秩序,是無言的默契,是一束目光對凡間事物的坦蕩欣賞。許多美,猶如不起眼不知名的花,靜靜地在無人注目的角落里兀自開著,只等著一顆豐富而又敏感的心去路過。
[怦然心動]
在常人的心目中,美好的相遇總讓人想起邂逅時那浪漫的氣氛以及令人悸動的情思,聯想起張愛玲描述相遇時的那句蘊含了萬千情感的話——“噢,你也在這里嗎?”而本文卻給我們這樣一個極具反差的相遇:兩個身處社會底層的拾荒者在相遇時打出了互相夸贊互相祝愿的手勢。這手勢不僅讓當事者溫暖,更讓局外人心潮起伏。生活在阡陌社會里的我們,心靈常被物欲名利所蒙蔽,情感的缺失,讓我們在與陌生人相遇時冷漠甚至敵意,從而失去了體驗人性的美好與單純的機會。相信,在那個美好的早晨,在兩個拾荒者相遇時打出手勢的瞬間,美好的情感已充溢在這個城市的上空,也充溢在每一個豐富而又敏感的人的心中。(平子)
文題延伸:相遇是一種美麗、等一顆心路過、溫暖的瞬間……[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