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梅雨的季節

元博姐姐：江南雨暖的文字總是回頭看青春的味道。走過中學階段的她，再看來時路，帶給我們更多的是感動和感悟。這一路的成長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老去的時光里，我們的容顏逐漸模糊不成章，時光里，我們那么遠，卻又始終都那么近。

——引子

那是多么藍的一片天，你在陽光下，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菊花。九月里，空氣溫暖得恰到好處。

你說，我要結婚了，回來參加我的婚禮吧！

我躲在這座城市陰霾的街頭泣不成聲，嗯，好的，我會來參加你的婚禮的。

然后你絮絮叨叨地又說了好多事情，你說你把頭發染成了淡淡的黃色，微卷，懶散地披在肩上。你說，你買了一套藍色的淑女套裝，是我最愛的顏色。你還說，你要把頭發扎得高高的，穿著藍色的衣服，抹上淡淡的口紅，走向你未來的人生。

我在這邊壓低聲音哭著，聽你淡淡地說著你的事情，最后，你再一次試探性地問我，我的婚禮，你會來嗎？

會的，我會的。

你要結婚了，你還有好幾個月才滿20，你說，你的他對你很好，會給你削漂亮的紅蘋果，會買你愛吃的香蕉。你還說，你們的孩子三個月了。

我不能想象這會是怎樣的一個婚禮，沒有父母證婚，沒有親戚朋友，你像一個絕望的孩子急匆匆地要組建一個完全屬于你的容納你的家，你的匆忙與決絕更顯出了你的孤獨與無助。我走在這座城市的街頭，人來人往，車水龍馬，心疼得厲害。

不記得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之間的怨恨與埋怨像風一樣漸行漸遠了。我們開始打電話聊彼此的現狀，而一年前，我收拾行李走進大學，你背上行囊南下打工，彼時的兩個月前，我們還共同面臨著高考。

就像彼岸花那花葉終不相見的悲傷一樣，在那些過去了的歲月里，我們始終來不及好好相愛，像手足那樣共伴彼此這十九年的時光。我從沒叫你一聲姐，你也從沒叫我一聲妹，我們埋怨過彼此，在那些本該好好相愛的日子里，我們終是錯過了太多。

你不是我的親姐，我們只是表姐妹。在十九年前的西部山村里，你是女孩，作為第二胎，免不了承擔被拋棄的命運。復雜的家庭關系里，寄人籬下的悲傷，年幼的我難以懂得，我只認為你奪走了那些本該屬于我的關愛，那些溫暖的笑顏曾經我是多么地奢求，我們怨恨著彼此，多少年來一直那樣。

記憶里，你總愛和我擠床。年幼的孩子總愛爭奪床的里邊，固執地堅信著那里的安全。你是多么倔強啊，總能把我擠出去，于是我看著你微胖的卻膚色黯淡的臉生氣極了，那些難聽的話就那么容易地蹦出來了。

后來，很久以后的后來，你靠在秋天的枯樹上沖我微笑。你說，哈！最先告訴我我的身世的，可是你呢！

那個時候，江南的梅雨瀝瀝地下著，秋天便更深了，塵埃跌落，你心傷悲。

可那時的你說得是那么輕松，完全忘卻了十年前你憤怒和悲哀的哭泣，時光是多么神奇，疼痛和難過終會慢慢抹去，不著痕跡。而幸福呢？那些簡單的淡淡的小幸福，我們都還記得么？

我記得，13歲那年，你冷著臉對我說，別老是跟XX黏在一起，你以為她多喜歡你啊？人家怎么說你的，你知道不？

你是為我好的，你不希望我受到傷害，只是可惜，我需要很長的時光才明白你對我的好，才看到了隆冬過后的爛漫春天。

14歲的時候，你和班上的一個我很要好的女孩吵了一架。你矮矮胖胖的個子，膚色暗淡的臉龐，倔強地不肯認輸，可她哭了，你就輸了。原本人際關系淡漠的你從此便更加孤僻，遺憾的是，那時的我，站的不是你的身旁。

15歲那年我們眼里看到的世界是多么的寂寞，父母要我們其中一個輟學，理由是三個孩子難以撫養，家里因為其他的關系還負有大筆的債款。你沒有像別的收養的孩子那么甘于命運，你倔強地反抗著，帶著打暑假工賺的一點錢去念高中。父母到底念著我是親生的，最后也同意讓我上學，只是那時，我們原本冷淡的關系更疏遠了。你有爺爺奶奶和姑姑們的支持，他們窮盡一切來供養你。而我，卻只能在每個月假回家時寂寞地做著難懂的題，對你冷言冷語，一個人孤伶伶地奔走過三年。

那時的我，是多么地怨恨你，父母不在身邊，爺爺奶奶只看得到你，我看起來格格不入，心里無限凄涼。

三年后，我們考大學，你高考失利，我被一所二本大學錄取，不好不壞，卻足以讓父母在爺爺奶奶和眾多親戚面前揚眉吐氣。那么復雜的家庭關系里，親情是一件多么奢侈的東西，我不明白，上一代的恩恩怨怨，為何需要我們再來延續，其實我們都多么地無辜！

那年夏天，你躲在樓梯口哭泣，我在轉角處看著你，父親站在你面前，語氣冷淡，詢問著你未來的打算。你默不作聲，倔強地把眼淚吞回眼里。父親哼了一聲，抽著煙轉身離去。我看著矮矮胖胖的你，也難過得哭了起來，那個時候，我是多想抱緊你，告訴你，其實這一切沒什么大不了的，真的。

生活是一個極不愉快的玩笑，你看，這句話多么像你。在我收拾行囊一個人去上大學的兩個月后，你便背上行囊南下打工了。你走的那天給我發了一條短信，你依然沒叫我妹，你只說，我要走了，到深圳去打工了。

就那樣吧！我們都長大了，都走了，遠遠地離開了我們不快樂的家。我想你背上背負的疼痛遠遠大過我，不然，你不會那么急著要成立自己的家，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你便要結婚生子了，你只說，他很好，對你真的很好。

而那些好，其實是那么地簡單，譬如在你想吃很大很大的水蜜桃時，會有人愿意給你買，會有人愿意聽你說話，愿意和你一起大笑。其實你的愿望一直都那么簡單，譬如我問你結婚禮物時你用很純凈的音調說著，從小到大，你一直是那么想要一個可以抱著睡的洋娃娃，那樣，就不會害怕了。

我走在大學校園里看著陽光傾瀉一地，世界多么安詳美好，多少年的時光就那樣呼啦啦地從耳邊劃過，交織成一幅幅過往的畫面。以前我們吵架時奶奶常說的那句“只有今生的姐妹，哪有來世的緣分？”我終于懂得，只是，在我們還沒來得及好好相愛的時候，已經有人先一步走到了你的身邊，愿意愛惜你，守護你，你看，你終于有了一個自己的家，終于不再是寄人籬下。

夜里夢見你，童年的我們帶著弟弟一起去河里摸螃蟹，怎么看，都那么溫馨感人，就像你結婚那天弟弟問我的那樣，二姐，大姐以后還是我們的姐嗎？我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嗯，是的，咱們三個是一輩子的姐弟。他就笑了，一雙美麗的眼睛彎成了淺淺的月牙。他還說，沒有父母證婚的婚禮，我們就是證婚人。你聽，17歲的他說的多么好！

那就是幸福的味道吧！一直以為那么遠，實際上一直都是那么近，近得只需要回一回頭，就看得見摸得著。

姐，這么多年了，我終于懂得了你的難過，那些以為一輩子都解不開的心結突然就碎裂一地，在時光的洪流里逐漸消瘦化作了云煙。

姐，現在，我只想告訴你，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幸福，希望未來的日子里我們能一直走下去，忘卻你的悲傷和痛苦，忘卻年少的疼痛與尷尬，讓我們共筑一間愛的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然后攬獲滿懷幸福。

已經過了梅雨彌漫的季節，下一個秋天，依然天高云淡，空氣溫暖。

[編輯：商元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