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薩蘇


請注意,在檢查前不要碰我的遺體,按照法律規定立即聯系京橋警察署,檢查后按照法律程序進行解剖。我的死因是服毒,所服毒物為氫氰酸,事后請將我的尸體燒掉,骨灰作為肥料賣與農家。
這段冷靜的文字并非來自小說,而是一名叫做山崎晃嗣的日本大學生在1949年留下的遺言。他甚至在這份遺囑的署名處寫道:我于晚11點48分55秒服毒,寫于晚11點49分。這樣一份異常冷靜的遺言的主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山崎晃嗣,1923年生于千葉縣一個醫生世家。他從小學習十分用功,考取了日本最高學府東京大學。在學期間,山崎晃嗣的20門課程中竟然有17門獲得優,這被認為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名日本頭等學府的高材生,風流倜儻,相貌英俊,應該有相當不錯的前途。可是他沒有沿著這條坦蕩的大路一直走下去,而是在就學期間就拉了幾名學生朋友,在東京的中野開了一家金融公司,叫做 光俱樂部。
最初人們認為這幾個學生只是小打小鬧,沒想到在山崎晃嗣的經營之下,這家公司竟然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內就獲得了大量的集資。據統計,他們共集到了1000萬日元。此后,他將公司從中野搬入了日本東京銀座。在那里僅3個月,他公司的營業額就突破了5000萬日元。其公司在破產前夕擁有股東400人,工作人員30人。
其實說起來,山崎晃嗣所做的和我們所熟悉的曾經風靡一時的非法集資頗為相似。他以13%的高利從民間集資,再以更高的利息貸給需要用款的公司。當然,這種經營模式要求其必須不斷地獲得資金,這也成為山崎公司經營中的軟肋。幾個月之后,山崎晃嗣因為涉嫌金融犯罪,被警察署審查。盡管判其取保候審開釋,但是因其信譽受到打擊,新的資金不能夠進入公司的資金鏈,于是公司的整個經營狀況出現危機。在山崎晃嗣看來,這并不是一個不能解決的問題,他試圖通過改變公司名稱重新開始,以逃過追債者的打擊,但是由于事機不密,這一招最終失敗。
1949年11月,該公司已經負債3000萬日元,但只有300萬日元可以償還。無計可施的山崎晃嗣最終在償還期限到達這天,在自己的辦公室喝氫氰酸自殺。
在戰后的日本,如山崎晃嗣這樣突然發財又突然破產的人并不在少數。山崎晃嗣的獨特之處是有著理直氣壯的冷酷。用中國人的說法,此人是一個標準的厚黑學信奉者。
如果追究山崎晃嗣的心理路程,我們會看到更多的東西。
1949年,正是日本戰敗后不久,伴隨著一系列的社會變革,日本人的價值觀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對于幸福的追求也逐漸變得與以前不同。日本的傳統觀念認為,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工作是走向成功的唯一道路。但是山崎晃嗣在戰爭中曾經被日本陸軍作為學生兵征入軍隊擔任會計,在此期間他卷入了一起貪污案。按照傳統,為了保護上司的榮譽和地位,他一個人攬下了所有罪名。結果當他出獄之后,卻發現上司早已背信棄義,使他一無所得。
從此山崎晃嗣對于道德和正義就不再相信,而且他認為自己確有與眾不同之處。這點不同之處就是自己天才的頭腦和與別人完全不同的冷靜抑或冷酷的心理。當我們找到山崎晃嗣留下的文件時發現,他在自己每一天的活動計劃中,都把時間按照分鐘來進行分配,其中包括學習時間、睡眠時間,甚至包括交女友的時間,乃至于與情人上床的時間也要按照分鐘來計算!
山崎晃嗣認為由于自己有這種與他人不一樣的對社會和生活的了解,以及敢于打破人與人之間情感束縛的勇氣,所以可以獲得比他人更多的成功。
這一點也不是完全的狂妄。他不但成績優秀,而且一度擁有8名情人且游刃有余。按照管理學原則,一個領導者最多也只能帶領7個直接管理的手下,山崎能 批處理 8名情人,實非凡人所能為也。
他確實有冷酷的一面。在他的一名情人懷孕之后,他在日記中曾經罕見地寫下了帶有感情的文字:我今天感到十分高興,因為能夠讓情人懷孕,這是在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作為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但是剛剛表露出帶有一點感情色彩的文字之后,他接著就寫道:現在怎么辦?冷靜地考慮之后,唯一的辦法就是叫她去打胎。如果她打胎失敗或不肯打胎怎么辦呢?那也很簡單,就教唆她自殺吧,這樣事情就解決了。

如果說山崎那些表面上一團正氣、一肚子男盜女娼的上司是偽君子,那么,受到他們的刺激以后的山崎晃嗣就是真小人,而且他本人也從不避諱這一點。
對于山崎能夠辦成光俱樂部,當時的輿論認為,他的勤奮和聰明還是次要的,關鍵是他對于合作者冷酷的利用和計算。正是這種令人瞠目結舌的無情,使他的競爭對手紛紛落馬。山崎依靠真小人的更加直接的算計、毒辣的手段建起光俱樂部的王朝,可算成功。在他出事后,觸法不深,這種情況只要別人能提供合情合理合法的幫助,大多能夠挺過來。商場上所謂欺老不欺少,正常情況下,作為創立了一個品牌的山崎仍有利用價值,這樣的后起之秀很可能在某個前輩的照顧下逃過劫難。但是,在山崎案件中,幾乎所有涉案的人都選擇了落井下石或退避三舍。山崎的秘書同時也是他的情人,非常配合地向警方交出了山崎涉嫌金融犯罪的證據,使其遭到致命打擊。其原因是這位情人看透了山崎,深知他沒有感情。沒人幫山崎,也是因為他們認識到此人是真小人,沒有底線,不愿幫也不敢幫。從這個角度來說,山崎又因此而失敗。
在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我們看到了太多驟然興起的暴發戶,也看到了他們驟然地衰敗下去,很多人似乎都帶有山崎的影子。
今天和日本人談起山崎晃嗣,幾乎沒人愿意自己的同事中有這樣一個沒底線的家伙,但頗有不少上年歲的人同情這個 真小人 ,認為他固然是錯了,但那個時代也有責任。
真小人和偽君子,哪一個更糟糕?
真小人和偽君子都是小人,但是偽君子起碼還對社會道德、規矩有所畏懼,干壞事還得偷偷摸摸的;而真小人則干壞事還理直氣壯。從社會學角度來說,偽君子橫行,說明社會監察和制約力不足,以致惡可以假善的名義橫行,但好歹這個社會還有是非,人們還是反對惡、期待善的;而真小人要是能在社會橫行,則說明一個社會的是非觀已經不復存在,人們對惡行習以為常,連反抗和反感都沒有了。所以正常情況下,山崎晃嗣不該獲得這樣多的同情。
我曾和一名70歲的日本律師談起此事,他說這是因為我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在山崎晃嗣的時代,戰爭剛剛結束,社會高速發展,但監督機制薄弱,能夠發財的都是山崎這樣不守規矩的人。于是,當時的日本人都對道德和規矩產生了逆反的心理。經歷過那個時代的日本人同情山崎,不是因為喜歡真小人,而是因為他表現了對 守規矩反而吃虧 這種不公現象的反抗。
如今日本的街頭,連隨地吐痰的人也見不到幾個——夠守規矩了吧?只是漸漸分不清他們是偽君子,還是真君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