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兩萬塊

清香木

那天，媽媽帶我學鋼琴回來，驀地看到門口蹲著一個小老太太。媽媽看到她顯然有些不知所措，那是我五年未見的奶奶。五年前，爸爸負了媽媽，媽媽堅決要求離婚，并且誓死不肯放棄對我的監護權。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沒見過爸爸。

爸爸得重癥的消息顯然讓媽媽吃了一驚，她猶豫著把奶奶讓進門兒，命令我先回臥室寫作業，可是我哪有那個心情呢，更何況，奶奶的嗓門兒那么大：“我知道萬良以前對不住你，可是，他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就這一個心愿，我老婆子替他求個情。我保證再順順利利地把妮子送回來，成嗎？我給你跪下了，我求你了。”

我就是在這時猛地拉開了臥室的門，我說：“奶奶，你別跪，我去。”

當天晚上，我和那個悲傷似海深的老太太踏上了回鄉的火車。

可是我并沒有見到父親的最后一面。天快亮時，突然下起了大雪，大雪封路，使得原本一天的路程，變成了三天。我們到家時，父親已經去世了，兩個姑姑忙忙碌碌地在找著什么，看到我，并不似奶奶那般熱情，反而眼神怪怪。

三天后，奶奶就收拾妥當了悲傷，裝了一些特產，把我送回了家。第二天，奶奶執意要回老家，臨行前，她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說是爸爸留給我的遺產，一共兩萬塊錢。媽媽自然是不肯收，讓她自己留著養老。奶奶卻擰著嘴，幾乎要哭出來，似乎媽媽不收下這筆錢，便是看不起她。媽媽只好暫時收下，再另作打算。

原以為奶奶這一去，山重水復，再不會有交集。豈料一個月后，家里卻突然接到姑姑的電話，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臭罵：“你們有什么資格收下那筆錢？哥哥生病，沒有盡一天孝，哥哥那份錢，怎么也輪不到你們。”

我們這才知道，那筆錢原來是奶奶賣房子的錢。奶奶這筆錢分成三份，一份給了我，另兩份，留給兩個姑姑。媽媽當場保證，不想介入她們之間的糾紛，現在就把錢寄回去。

這件事情我很快就淡忘了，后來，一直到23歲，都沒有見過奶奶。我試著寫過兩次信，卻都石沉大海。大學畢業那年，我領了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媽媽和繼父每人買了一件衣服，突然想起千里之外的奶奶。我熱切地寫了一封信回去，然后匯了300塊錢。

可是錢卻退回來了，上寫著查無此人。不甘心，我又查到了奶奶所在的村委會的電話，問起奶奶的情況，才知道，奶奶已經去世了。

村委會的主任告訴了我奶奶是怎么去世的：老太太非要那筆錢留給城里的孫女。兩個女兒去搶，老太太就抱著錢跑，不小心被村里一輛三輪車撞死了。臨了，她都反復念叨，那是她孫女的錢。

我淚如雨下，對天遙奠，只想讓她老人家知道，我明白了她深深的愛。

肖進摘自《躬耕·情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