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者的話

弗蘭西斯·培根，英國著名哲學家、作家。馬克思曾稱他為“英國唯物主義和整個現代實驗科學的真正始祖”。他畢業于劍橋大學，曾留學法國，1604年起受任詹姆士一世的國王顧問，1607年起歷任副檢察長、檢察長、樞密顧問官、掌璽大臣、大法官等要職，還獲得了威爾蘭男爵和圣亞爾本子爵銜。他在哲學上的代表作是《新工具》，第一次在科學上最完備地制定了歸納法。在文學方面，他的主要著作是58篇隨筆，這些隨筆以其豐富的閱歷、透徹的智慧、活潑的形式、生動的語言而受到人們的喜愛，廣為流傳，在英國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培根是哲學史上少有的做過高官的哲學家。幾十年的宦海沉浮，為他寫《論高位》提供了豐富的實踐知識，他以哲學家的深邃敏銳從中提煉出生活的哲理，其議論充滿了哲學思辨與辯證方法。如“有治人之權，而無律己之力”“須做盡不光榮之事，方能達光榮之位”“居高位，可以行善，亦便于作惡”“一登高位，面目畢露”等等，充滿了政治智慧。

培根的隨筆不僅有深刻的思想，更為可貴的是他把這些道理講得意趣盎然，使人既受到思想的啟迪，又獲得美的享受。“殊不知人居高位，欲退不能，能退之際亦不愿退，甚至年老多病，理應隱居，亦不甘寂寞，猶如老邁商人仍長倚店門獨坐，徒令人笑其老不死而已。”“蓋僅有善心，雖為上帝嘉許，而凡人視之不過一場好夢耳，唯見之于行始有助于世，而行則非有權力高位不可，猶如作戰必據險要也。”多么形象生動，寄哲理于俗情，淺顯通俗的比喻如鋒利的匕首，令當事人汗顔，使旁觀者稱快。

《論高位》的主題是通過居高位者來闡述做人的立身之本與處世準則。為人處事，這個話題歷來為古圣先賢提及，有的高屋建瓴，卻失于晦澀；有的面面俱到，又疏于深刻。培根卻將如此嚴肅重大的話題，款款道來，好像是與親朋好友在茶余飯后閑談。他筆鋒流轉，渾灑自如，思維在遼闊的空間里自由馳突，想到什么談什么，剛談了官場十生九死如險地惡戰，筆鋒一轉，又提到《圣經》中關于休息的話，“蓋人既分享上帝所造之勝景，自亦應分享上帝所訂之休息。《圣經》不云乎：‘上帝回顧其手創萬物，無不美好。于是而有安息日”。隨即他告訴人們，為官也是人，也需要休息，甚至比一般人更有權“分享上帝所訂之休息”。如此生活化的談吐、具體瑣細的思慮，使達官顯貴的神秘光圈煙消云散。

培根站在為官者的立場，卻能從平民的角度掃描，他抓住平民百姓日常生活中經常見到和想到的事物情理去評論高位者，顯得平易近人。建功立業治國平天下是居高位者的抱負和理想，但他們“稍一傾側，即有倒地之虞，至少亦晦暗無光，言之可悲”；僅僅心地善良也不能做高官，那樣“雖為上帝嘉許，而凡人視之，不過一場好夢耳”。這種心平氣和的促膝談心，遠遠勝過慷慨激昂的演說，比痛心疾首的剖白解釋更具打動人心的力量。

《論高位》中的許多話是耐人尋味、寓意深長的格言。如“凡事須追本溯源，以見由盛及衰之道”；“掌權之弊有四，曰：拖，貪，暴，圓”等等。培根格言式的語言不僅增強了文章的藝術魅力，而且具有微言大義的特征，積蓄著一種易于傳播的潛能。經過時間的磨礪，《論高位》中的一些精辟論斷，已成為傳播于世的格言。

有趣的是，在中國，古來也有許多發人深省的官箴，與培根的做官心得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河南省內鄉縣縣衙中懸掛著許多官箴，也是精辟的格言。如“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負民即負國，何忍負之”；“眼前百姓即兒孫，莫言百姓可欺，當留下兒孫地步；堂前一官稱父母，漫說一官易做，還盡些父母恩情”等等。中外政治史上，“治吏”一直是件影響政治生態的大事，也是令管理層頭痛的事情，這些為官者的自我心得與經驗，今天仍值得我們研究和借鑒。

陳建憲，男，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