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

王堃迪

20年前，當深秋的枯葉無精打采地飄灑于整個城市的時候，在一家不算高檔的酒店底樓，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畫家正舉辦著他生平的第一個畫展。為了畫展的成功，他盡心盡力，日夜埋首于那間狹小而又擁擠的畫室。

一大早，他就忐忑地在展廳門口來回踱步。終于擁有自己畫展的強烈喜悅與不知道別人會怎樣評價他作品的緊張，不停地咬著指縫里仍染滿顏料的手，他時不時地整理著那套不太合身的西裝，滿心祈禱不要出現“門前冷落鞍馬稀”的尷尬場面。

陸陸續續地，一些家長帶著孩子步入了展廳，接著是三五成群的年輕人，盡管尚無泰斗級成功人士或耳熟能詳的名畫家光臨，但這已很令他欣慰了。在稍稍松了一口氣后，他整了整衣裝，把指縫里沾滿顏料的雙手插進褲袋，輕輕咳了咳，假裝成參觀者，尾隨著也走進展廳，佯裝在畫作前欣賞，眼神卻不斷偷偷地捕捉著每一個參觀者面部表情的微妙變化，試圖揣測他們心里的想法。

在一幅色彩艷麗抽象而又夸張的作品前，一家三口正在小聲地討論著什么，他悄悄地走到他們附近，側耳努力地聽他們在講什么。

約莫五歲的兒子眨著大眼睛，不停地搖著母親的手，嫩嫩地問道：“媽媽，這畫的是什么呀？”

母親看了很久，似乎也不明白其中的含義，卻見兒子不斷地追問，心中漸升怒氣，埋怨起丈夫來：“一塊一塊，亂七八糟的，鬼才知道要表達些什么！別給咱兒子的思想造成了壞的影響，這年頭呀……”

這婦人仍在喋喋不休，雙手不停地在空中飛速指劃著，鼻翼旁那兩道如木刻的法令紋隨著她表情的豐富愈顯干枯。

默默地看著那兩道越來越深刻的法令紋，年輕畫家強吸了一口氣后，默默地走開了。

此時，傳來了一群年輕人的笑聲。只見他們興奮地指著一幅畫，饒有興趣地紛紛猜測著畫的含義，亮亮的眼神里滿是新奇。

正當年輕畫家因此而受到鼓舞時，只見不遠外兩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已駐足于他最得意的畫作前觀賞。畫家的精神為之一振，那可是他最驕傲的作品，作品中凝聚了他多少心血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股熱流溢滿全身。

這兩位駐足者，竟形成了如此幽默的落差。一個骨瘦如柴，凹陷、松馳的皮膚干巴巴地貼在臉頰上，使高高隆起的顴骨越發突兀，臉部僵硬的線條和顴骨下方的兩篇陰影，讓人聯想到餓昏的禿鷹。另一個大腹便便，下陷的啤酒肚十分艱難地擠在了那根牛皮腰帶里，雙手塞入褲帶，整個人就像一個大號陀螺。

但見“禿鷹”仰著頭，嘴巴不自然地抿成一條線，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幅畫，幽幽地蹦出了一句話：“這畫沒看頭，做成畫冊賣不出去！”

“那是，那么年輕，無名之輩，能畫出什么好畫來！這種稀里糊涂的畫，毫無商業價值可言，簡直一文不值！”“陀螺”嗤之以鼻。

……

20年后，乍暖還寒之際，一股噴涌而出的生機，使這座城市也沉浸在興奮之中。美術家協會副主席、著名畫家要來這座城市舉辦畫展的消息頻頻出現在當地各大電臺與報紙的頭條，街頭巷尾，人們紛紛議論著這位即將大駕光臨的大藝術家。

在這座城市最高檔的七星級酒店的頂層，讓所有人翹首以待的畫展開幕式如期舉行。酒店總經理已差人把展廳布置得氣勢恢宏，盡顯大家風范。好不容易弄到入場券的人們感喟自己終于能一睹“什么是藝術”了；那些無法弄到入場券將被拒之門外的人們，則一遍又一遍地嘆息著，這對自己藝術修養的提升將是一個多大的損失。

展廳里人頭攢動，年輕人就擠滿了大半個展廳，他們興奮地小聲議論著，各式人等呢喃的話語卻是驚人的一致：“好，無與倫比，不愧為高雅藝術！”那位中年知名畫家穿著似乎依然不合身的西裝，正站在門口，向前來參觀的各界人士一一握手致意。

一次次的握手，不由勾起了他對20年前那次畫展的記憶。第一次畫展的打擊在這茫茫20年中已云淡風輕，褪去了曾經的年輕氣盛，歷經了20年的艱辛付出，一絲暗笑不由掠過他的嘴角。

不經意間，一家三口出現在他的視野中。看著婦人那久違了的干枯的法令紋，畫家猛然記起二十年前曾經的一幕。眼前，這女人滿臉堆笑，皺紋慘不忍睹地擠成一團：“我們慕名而來，好好地見識一下什么是藝術。”

緊接著，便是瘦子和胖子的出現。兩人依然沒有多少改變，他立馬就想起了“禿鷹”和“陀螺”。兩人依然從頭到腳打扮得很光鮮，瞇著月牙狀的眼睛，畢恭畢敬地走上前來，微微一欠身：

“大藝術家，您知道我們最欣賞您的是哪一幅畫嗎？”“禿鷹”眉飛色舞地問道。

“哦，哪一幅？”

“就是那一幅——掛在最前面的那幅色彩艷麗的抽象畫力作——想必是您的得意之作吧！”“陀螺”摸摸沒有脖子的下巴，說道。

“哦——是那一幅啊！”畫家的語氣十分平緩，“你可知道，這幅20年前的畫作對我意義非凡，因為在最初的那一次畫展上，有人可說它稀里糊涂，‘簡直一文不值。”

學校：浙江平湖中學

導師：唐麗麗

點評：曲高和寡，高雅的藝術作品需要人們的理解與欣賞。文章講述的是一位畫家的兩次畫展：二十年前，自己的作品被“禿鷹”“陀螺”等人唾棄；二十年后，當畫家的身份發生了改變，當年展出的那幅畫，竟成為“禿鷹”和“陀螺”等人恭維品鑒的佳作。文章巧用對比，將人物前后性格的變化表現得淋漓盡致。（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