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故事

付博文

人生大概是隨時要準備迎接雨的，直到雨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當一個巨人撐著一把黑布傘在雨中行走的時候，我從那個世界走向了這個世界。

曾有一陣子，年幼的我老是生病，趴在窗臺上發呆。我獨自守著空曠的家，天空好像總有下不完的雨，雨聲中我想到奶奶的豆瓣辣饃，想到大伯家帶殼煮的黃豆。

后來我不生病了，我開始在雨中亂躥，開始喜歡暴雨打得滿屋響的聲音。上學的時候，我們每個人扛一把小亭子一樣大的傘，在雨中橫沖直撞。穿小黑雨靴的時候，便專尋水洼來淌水。我們都認為雨靴是專門用來踩水的，況且我們又喜歡那種如坐船般腳打飄的感覺。有時水太深了，一腳踩在一個深洼里，啊，灌了一靴的水，厚襪子都濕了，腳好冰，腿好重，抬都抬不起來。有時自己的靴已經有了洞，看著人家淌水心里又癢癢，便忘乎所以地跟在別人后面，過了好久突然覺得腳跟濕了，趕緊跳出來，等著水再從原來的洞流出去。

自從我把家里那把沉厚堅實的大黑布傘給撞壞挨打了以后，自己就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了。逆風而行的時候，又大又重的黑布傘遮住了前面的視線，自己怕前面有車來，生怕又一次把這把傘撞壞，所以每次回到家頭發照樣是濕的，臉與手照樣是冰的。有一回我剛準備挪開傘來看看前面有沒有自行車，傘還沒挪開，一個高年級大孩子就騎著一輛自行車撞了上來，撞在我的新傘上，我被撞得人仰馬翻，后背上全是泥漿。傘翅也斷了，衣服也沒的換了，我不敢回家，就那樣當街大哭了起來，過了好久才收好新傘淋著雨流著淚一步一步朝回挪。回到家后便不敢再吱聲，偷偷地把收好的傘藏在家里的角落里。

有種情形，現在想來仍可憐當時的自己。每次自己忘了帶傘的時候，都沒有人愿意和我同打一把傘，因為同路的同班同學都是女生。我便一個人在雨中緩緩行走，一個充滿稚氣的孩子在雨中默默地緩緩地無助地行走。

又過了一段時間，不知何時爸爸給我買了一件暗紅雨衣，我便穿著它又走了兩年。雨衣太小，腿的下部分遮不住，又緊貼著身子，每次穿上都像一只張著翅膀動彈不得的小鴨，雨水全順著雨衣流到腿上，每次回家后便凍得發抖，腿是一片冰涼。我倒是真的怕起那冰冷的雨水了！

大概2002年，讀小學三年級時，看見一個同學購電子表的經過，我默記了價錢3塊5，回家后便哭著嚎著死纏著不買不上學，任他們如何勸都無濟于事。最終是我勝了，表是放學買的，店主還送我一根冰棒，天正下雨，我吃兩口吃不下就扔了。誰知回家后竟發現戴在胳膊上的電子表被雨淋壞了，我弄了半天沒反應，心中害怕不知怎么擺，無奈取下丟在一個沙灘上。

晚上吃飯時媽媽要看手表，我謊稱丟了，媽媽是氣不打一處來，拎起胳膊就拍我屁股，拍得我哇哇直叫。最后她要我出去把表找回來，我只得出去。可我怕黑，當時又下著雨，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便在門前呆了一會兒，然后偷偷躲在家里一個房間里，黑著燈。過了十幾分鐘，我聽見聲音大了，又過了幾分鐘我聽見他們出去找我了，我不知該怎么辦，但最終還是沒出聲。

上了初中以后，買的傘都不好，有時風一吹就翻，一碰就斷，如此幾次后，我上學便不再帶傘，或專挑一把好一點的傘，如此三年。

上了高中，高二期中考試后的一次大雨，突然可憐起了自己，便買了把好傘。一次大暴雨，又對從前的自己突生憐意，回頭尋了尋，對一同學說：“我們一起吧！”他微笑著說了聲謝謝便一并走了。可惜放寒假時那把傘未被安置好，開學后再也找不著了。

雨夜最有詩意的一次是高二剛開學不久，與一小友在燈光黯淡的微雨中緩行，繞著校園漫步。當時雖是淋得發燒耳涼，卻是極難得的詩意浪漫，難以忘卻，所幸未出現H1N1流感癥狀。

雨水之所以愿意落下，是因為它在天上把滿地盛開的雨傘，看做蓮花。

學校：湖北襄陽市第五中學

導師：田玉波

點評：我們童年的記憶總是寄托于某幾樣特殊的事物而日久彌新，對雨有如此感受的實不多見。正是這樣獨特的視角，加上讓人嘆服的文筆，使這篇文章能如此感人。感人之處不在濃厚，而在作者通過雨傘這一媒介，道出了童年依稀可存，但細看又無可追尋的淡淡余味。（尹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