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散步（節(jié)選）

李德武

2

深夜的山水屬于幽靈

為了不沖撞他們，行走時

我低低唱經(jīng)。不過，迎面的車燈

讓我也不得不靠路邊停下腳步

很多生命我們看不見

是因為太亮了，到處都是燈

也就到處不需要眼睛

眼睛都成了無底洞

那些幽靈或許就是我們的親人

但彼此已經(jīng)無法辨認

他們其實沒走多遠，和我們的距離

就是和墓地的距離

同在人間呀！有時我想

他們或許也需要爐火

也需要一座清靜的湖水

看看漫天繁星的倒影！

3

散步的時間只有一點點

但夠了。節(jié)制些！

我對自己說：這一生

不是讓我用來揮霍的

行走是一種反省。唉！

我曾把一座湖水背在背上

干旱、焦渴、擱淺的船……

如今我沿著水揮發(fā)的路徑反思無知

我們看到的并不比一滴水更高

而頭頂?shù)拿弊雍盟埔凰宜啻?/p>

這時我會仰起頭，對著天空默念

——下雨吧！

來自云端的雨水需要用心聽

像草一樣謙卑，像魚一樣歡喜

不要忙著逃避，那陷入泥濘的鞋

是我們結(jié)結(jié)巴巴說出的詩句

4

并非我獨自一人在散步

那個倒著行走的人不時回頭

而湖邊一個黑影在打電話

偶爾，也會從樹叢中飛起一只鳥

一艘小船在湖中撒網(wǎng)，孤單得

像老人嘴里最后一顆牙齒

有人整宿都在垂釣

用手電光當誘餌

警察騎著摩托車在巡邏

閃爍的警燈預示著某種不安

我不能走得太快或太慢

這會讓我前后的人感到恐慌

我心安詳，但湖水從未平靜

一聲咳嗽也能激起波紋

在這擁擠、摩擦的夜晚

楞伽塔的鐘聲讓四周空曠

5

美是一道坎。我邁不過月光

影子追隨腳步就像枯萎迷戀荷葉

雨打在上面，發(fā)出“噗噗”聲

猶如徒然的傷感，空洞而沉悶

現(xiàn)在我知道，浮萍也是一座碼頭

我無法在上面停泊是因為

我一直把它當作浮萍，現(xiàn)在我知道

月光不過也是一片浮萍

也睡也醉也碎，濃重的一攤墨

枯筆或逆鋒，揉皺的一團宣紙

曲徑通幽通睡通醉通碎。我看到

邁向毛筆的腳正邁向箭

美是一道坎。嵌在門上是門檻

凸出地面是土坎，橫在河上是一道壩

而我邁不過月光

像樹邁不過它的根

8

寫下這些詩，不存在必須

我只是將未完成的完成

在片刻的安靜中延續(xù)犀牛角的散步

——盛夏一枝臘梅獨自開放

窗前沒有山，窗前是賽跑的樓頂

山在西側(cè)，是上方山，國家森林公園

有霧的時候，看上去也悠閑澹遠

我在文字中采菊，修理毀壞的籬笆

聆聽窗外的細雨，我回想往事

那個在水渠里洗澡的孩子

那個醉臥燈下如鐘窒息的青年

那個不為五斗米折腰的詩人可曾是我？

有些美一旦說出就破滅了，我小心啟齒

（難道我不曾任性地迷戀破滅？）現(xiàn)在

我對自己說：少一點貪歡，在湖水的深綠

和微風的清涼中延續(xù)犀牛角的散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