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桂樹（外六首）

■龔道國

我聽見桂樹在細風中輕叫

在腦海里起伏出沒，聲音隱秘而疏朗

如同淡出的水墨，在有與無之間

在偶爾與偶爾之間，稍許留白

聲音是漸行潑開的，荒誕且清涼

就像我透過形體聽到內心的純凈

就像我透過油菜、稻穗

或者蠶豆，聽到大地安寂地生長

讓你看見低處升起的真實，毫無驕躁

讓你看見事物的影子，心思凝聚

以鳥為鄰

現在一切又回來了。很久的東西

從記憶深處挖出來，格外清新

一切在迷途中駐足，在沉思中轉向

將鄉野搬進城市，將大地搬進森林

將流水的透明搬進天空的內心

從而將鳥搬上歸途，我們以鳥為鄰

還不能停頓。人們最終要將自己

搬進巨大的鳥巢，將“人”與“鳥”這兩個漢字

搬進同一個詞語，一群“鳥人”

甚至與鳥一起，將歲月也搬進

同一個夢境。鳥看著鳥，一見傾心

熱愛一座城市

熱愛一座城市，就要不斷向城市告別

告別它渾身長滿的魚刺

找回歲月柔軟的蜜意，還要告別它

蓋過吶喊的喧囂

找回從前的蛙鳴，那些原野留下的氣息

告別城市行為的蛛絲馬跡，那些

隨處可見的面目，映照出城市的點點齷齪

那些跑冒滴漏的倉促和忙亂

那些發出塵埃的動機，口水飛濺的詞塵

涂抹烏云的手法，以及它們的管道

熱愛一座城市，就要從城市的告別中

走進城市的另一種親密

讓一座城市寫上一個人的面目、思想和內心

寫上一個人告別自己的漫長歷程

讓一座城市與一個人，在告別中新生

花園口

老太太蹲在花園口，籃子里堆滿梔子花

她面前，一串腳步踏著省略號的隊列

剛一浮現就恍然消失

老太太唱著花：花呀花，梔子花

朵朵聲音排著省略號的隊列

剛一張口，就在一群背影里消散不見

一群走馬燈式的背影，恍如過客

他們來不及體味日子的細節：一兩朵

梔子花，或者一兩滴花上的露水

甚至來不及稍有停頓，望一望花園口

伸出的枝頭，或者有幸聽到

老太太低吟淺唱——她蹲在歲月一端

打磨語氣，滿口盛開著花的秘密

葵花地

有風一畝一畝地吹了過去

吹得葉子們拍起巴掌，吹得巴掌們

不知道尚有疼痛

吹得疼痛翕張玉指，芬芳滿地

但是吹不走心中的火熱

心中的火熱像一面又一面銅鏡

環照天宇。心中的火熱

像一盤又一盤執著，舉過頭頂

把日子舉成一種向往

世間還有比這更癡的眺望？

把向往凝成一種思念

在天地之間找到心靈的默契

在大地溫柔時低下頭來

風在行走

今夜，風在樹梢上匆匆行走

在無邊的枝葉間踩出嘶啞的聲浪

在抵達與告別之間

在堅持與奮力之間，走到天色明亮

風在樹梢上，聲浪卻陷進整個森林

疼在心尖上，悲憤卻彌漫全部身體

整個夜晚是一堆時間的碎片

整個夜晚在聚分、摩擦、擠壓和拼接

整個夜晚看不見手勢，方向是聽出來的

整個夜晚，黑夜被大風指引

黑夜滿載著黑，奔馳在黎明的路上

白樺林

莫斯科郊外，不著邊際的白樺林

將最后的黃葉耗盡，連一絲閑言碎語也不留

清瘦、干凈，從細密中分離出通透

每一棵樹都是一副俄人的神情

身材高挑，腰直干長

褪去笑容的沉默是銀色的

陳年舊事的底子，刮不掉的傷痕

天空撒下細碎的雪。這無味的鹽

在林子里沉靜和伏動。地面上傳出一陣陣風

十分的硬，敲打過路人不碎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