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東 傅利
當紅作家哈金被稱為堅持用英語寫作的寫實派作家,而且是來自東方的“權威”,卻為了迎合西方讀者,有選擇地呈現中國,使西方讀者誤把片面的某一時代、某一方土的中國當作現代的、全部的中國,實際上是對中國的扭曲書寫。哈金對中國的選擇性呈現體現在主題、場景、人物等方面。哈金作品中的主題是負面的,揭露某些不公正、不合理、不人性的制度、現象;其場景經常是新中國建立以后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尤其是文革前后)的中國北方(尤其是東北地區),體現的是貧窮與落后;其人物形象是丑陋的,素質是低下的,品質是邪惡的;男主人公經常是女性化了的“他者”。
哈金作品的主題經常是負面的,體現的多為制度的不合理、不人性化,腐敗現象,報復行為等。哈金的成名作《等待》(Waiting,1999)中部隊軍官與妻子分居18年后才可以不經妻子同意離婚的規定是某一任政委的規定,哈金似乎在告訴西方世界中國是一個人制國家,而不是法制國家。醫院還有不許在醫院大院內散步的規定。體現的都是不合理的、不人性化的制度與規定。這在西方鼓吹自由戀愛、人本主義的語境下無疑是不可思議的。小說《池塘里》(In the Pond,2000)選擇了分房主題,主人公邵彬為了分得一套住房想方設法,費盡心機,卻無形中為個別當權人物所利用,玩弄于掌股之間。同樣的主題也出現在短篇《活著》中,童古漢為了分得一處房子給兒子亞寧結婚,不惜遠赴牡雞市①為單位討債,結果遭遇地震,因而失憶,陷入重婚的尷尬境地。《瘋狂》(The Crazed,2002)借大學教授楊慎民的癲狂狀態揭示其內心世界,達到了奇特的藝術效果,也反映了黨委書記彭云為了個人目的(她的侄子出國留學)而對教授的威逼利誘。哈金分析的現象不能說不存在,卻不免過分夸大。
哈金的作品中充斥著多妻夢想與婚姻窘境。在《等待》中,孔林夢想著同時擁有吳曼娜與淑玉,夾在兩者之間糾纏不清,陷于婚姻窘境。《瘋狂》中,楊教授因戀著研究生蘇唯雅而與妻子南燕不合。《活著》中,童古漢離開妻子簡去討債,卻因地震失憶而又娶了劉珊。恢復記憶后,回到家里,卻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不被需要的人了。多妻夢想是西方人眼中的中國人形象,哈金是在用東方主義來迎合西方讀者的閱讀期望。
《新郎》(Bridegroom,2001)中還有諸多荒誕離奇的主題。開篇《破壞者》描述了丘老師遭受警察不公正待遇后,以傳播其身上的肝炎病毒來報復牡雞市,使得一個月內八百多人感染,數人死亡。同樣的報復主題也出現在《幼兒園里》,女教師沈老師因為未婚先孕需要做人流手術,結果因為沒有足夠多的錢支付手術費,而剝削小朋友的勞動成果,讓他們去旁邊的一塊蘿卜菜地里去挖野菜賣錢,以換取手術費,小主人公邵娜發現后,惡作劇地在裝野菜的包里撒了一泡尿。《武松難尋》是對中國傳統的打虎英雄故事的解構。武術愛好者王虎平被老虎嚇成精神分裂癥,不得已而讓卡車司機小竇披著虎皮假扮老虎,結果王虎平精神失控,將小竇打傷,兩者都成為這一鬧劇的受害者;借此作者似乎在指控導演的苛刻,以及宣傳媒體的夸大其詞。《破碎》講述了劉本愁與王婷婷通奸的故事。后來,王婷婷被栽贓引誘年輕干部滿津,牡雞鐵路局的干預致使婷婷后來服毒自殺。《新郎》講述了同性戀的故事。《企業家的故事》講述了一個倒賣服裝的暴發戶成功后岳母對他態度的轉變,里面涉及亂倫的內容:“有一天,我在《法制與民主》中讀到河南省的一個企業家因不滿他岳母在他做屠夫時稱他做‘流氓’,而在他建立養雞場并發財后將女兒嫁給他的羞辱,報復性地讓她和妻子同時和他睡覺。我希望我也能同樣對待我的母夜叉岳母,但是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加把勁兒,給曼珊一個孩子”(Jin,Bridegroom125)。《火焰》講的是一個女子因幾斤米嫁錯郎的事。護士尼美數年前因為家里沒有足夠的糧食,不能嫁給同樣貧窮的徐鵬,而委身于姜冰。后來,徐鵬參軍當了高干,要來看望尼美,她覺得丈夫級別太低,沒面子,不惜給住院的廖廠長釣江魚,討好他,為的是讓姜冰提干,可后來,徐鵬卻因為有事沒能來看她。結果,她是空歡喜一場,剩下的只有惆悵。《惡作劇》中,一個關于鄧書記(公社書記)的玩笑被荒謬地升級為對國家領導人的誣蔑。《官方答復》反映了學術界削尖腦袋,投機取巧的現象。《紐約來的女人》中,原師范學院教師陳金莉從美國歸來,四年的國外生活使她變得時髦、考究,但不為周圍人所接受,就連孩子也不認她,丈夫提出離婚,單位開除了她。哈金顯然是在說一潭死水的牡雞市難以接受新鮮事物。《牛仔炸雞來城后》差不多講了同一個主題,師范學院院長的兒子在生意興隆的快餐廳舉辦婚禮,結果很多人因乳糖過敏鬧了肚子,這一事件隱喻中國國民對新事務的不適應。
主題方面,哈金涉獵了腐敗、權勢、性壓抑、性幻想、同性戀、通奸、強奸(如《等待》中楊庚強奸吳曼娜)、婚姻窘境、報復、剝削等。我們看不到哈金積極向上的一面,他似乎只關心奇聞軼事,他視中國建國之初及改革開放后朝氣蓬勃、欣欣向榮的一面而不見,卻只關心社會陰暗面。
在場景的三個要素“時間、地點、習俗”方面,哈金的作品都進行了有選擇性的呈現。哈金的故事多數發生在文革前后的中國北方地區,反映的是貧窮落后的狀況。這反映了哈金的懷舊心理,以及對當今中國的信息匱乏。這也正符合西方人頭腦中關于中國的思維定勢。《等待》中描寫孔林的女兒孔華采完桑葉坐牛車回家的情形:“牛車的兩只包了鐵皮的輪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發出有節奏的吱吱聲”(哈金2)。故事發生的時間是1983年,根據采桑養蠶的情節和哈金的經歷,地點應該在山東省。古老的農業傳統可能會留下一些同樣古老的農具,如播種的耬車等,但是,膠輪大車已經相當普遍,然而,哈金筆下的老農收獲作物用的仍然是鐵皮包著車輪的牛車,那車輪一定是木頭的了,這未免有些太牽強,實在沒有代表性。
《瘋狂》中,人們為了每天掙一元錢,要忍受痛苦和屈辱:
他(導演)走到一個跪在地上的大耳朵男青年身后,一腳踩在他的小腿肚子上。“哎喲!”小伙子叫道,然后發出沉悶的呻吟聲。
“腿不要象瘸鴨子一樣伸著,”導演厲聲說道。
“不會了,導演。”(Jin,The Crazed247)
導演甚至抓住一位花白頭發的老者的頭撞地,老者也不敢有任何怨言。為了賺一元錢,窮苦的人們忍受著巨大的身體和精神的折磨。
《破壞分子》中,開篇的描寫是八十年代末的牡雞市,火車站前的小飯店:“空氣中滿是腐爛的西瓜味。幾只蒼蠅在這對情侶(邱老師和新婚妻子)的午餐上方嗡嗡地飛來飛去。成百上千的人匆忙地跑向站臺,抑或是趕乘通往市中心的公共汽車。賣食品和水果的小販用慵懶的聲音叫賣著”(Jin,Bridegroom3-4)。
另一常被議論的話題是《等待》中淑玉的小腳,淑玉1936年出生,裹腳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但是,哈金仍然將這樣一個人物置于作品中,未免有失真實,最起碼不具有代表性。《火焰》中,尼美的母親也裹著小腳(Jin,Bridegroom137-38)。
從時間上講,哈金對中國的記憶存留在1990年之前,二十世紀最后十年及二十一世紀中國的飛速發展他一概不寫;從地域上講,他寫的只是中國北部欠發達的地區,長三角、珠三角等發達地區的情況沒有任何體現;從習俗上講,他寫的都是陳規陋習,眾多的新風尚、新事跡在他的作品中沒有體現。而作為美國文壇上最成功的華裔作家之一,他的聲音無疑對西方讀者來說最具權威性,這是他對中國現狀和中國形象的最大誤導和扭曲。
哈金筆下的人物形象丑陋、素質低下、心靈陰暗。他實際上是在妖魔化中國人形象。孔林的小舅子本生“瘦得細胳膊細腿……眼窩深陷,眼睛緊張地眨巴著……每隔一會兒他就打出一個響嗝”(哈金77)。淑玉“看上去那么老,好像已經四十多歲(實際上她當時只有26歲),臉上有皺紋,手象硬皮革那樣粗糙”(哈金5)。
《活著》中,童古漢兩眼間距過小。他上身瘦骨嶙峋,肋條骨都看得清清楚楚。童古漢的妻子簡(Jian)長著一張大嘴:“她掰了一片生菜葉子,在炸大醬里蘸了蘸,然后放進了她的大嘴里”(Jin,Bridegroom18)。童古漢的第二任妻子劉珊是一個小女子,“她的體形使他(童古漢)想起了一顆子彈,可能因為她肩膀下垂,并且穿著棉褲”(Jin,Bridegroom31)。兒子亞寧面部肌肉抽搐。后來頂替童古漢任包裝車間主任的小費身形如紡錘。罐頭廠李廠長長著一雙牛眼。就連民政局女官員給童古漢和劉珊發結婚證,說“相敬如賓,白頭偕老”時,還露出兩顆斷牙(Jin,Bridegroom30)。
《幼兒園里》,大彬是一個大吵大嚷的粗野男孩,他“抽了抽鼻子—— 兩溜黑鼻涕縮了回去,然后又鉆了出來”(Jin,Bridegroom46)。《破》中,南副市長的千金長著兩顆突出的犬齒(Jin,Bridegroom84)。《新郎》中貝娜是一個矮小、丑陋的女孩,膽小、怯懦(Jin,Bridegroom91)。黃寶文一表人才,有著潔白整齊的牙齒,卻是個同性戀(Jin,Bridegroom92)。《一個企業家的故事》中,曼珊很漂亮,卻長著齙牙(Jin,Bridegroom123)。《火焰》中,廖主任長著腫眼泡,禿頭,用一個皺皺巴巴的手絹擤鼻涕(Jin,Bridegroom128,133)。尼美“自己的身體又粗又圓,就象一個大棗核。年輕時為同村姑娘所羨慕的楊柳細腰已經不見了。出了雙下頦,還戴著眼鏡”(Jin,Bridegroom130)。她丈夫姜兵的“瘦骨嶙峋的肩膀耷拉得比以前更厲害了。襯衫后背的汗漬象地圖一樣”(Jin,Bridegroom138)。《惡作劇》中,女售貨員長著蒜頭鼻子(Jin,Bridegroom144)。農民顧客中的高個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說:“見鬼,什么都漲,就是我們主席不長”(Jin,Bridegroom144)。《瘋狂》中的導演長著鼠灰色胡子,心狠手辣,是一個典型的惡棍形象(Jin,Bridegroom246)。
也許,哈金如此刻畫人物是為了給他們加上易于識別的細節、標記,使得他們更加難忘,但是,這些標記往往是丑陋的、不和諧的,往往是對中國人形象的丑化。這正和西方人對中國人的定式思維相符:丑陋、骯臟、鄙俗、奸詐。
哈金作品中的主人公多為男性,而這些男性卻是被女性化的“他者”。《新郎》中的黃寶文“象一個女人,一看就柔弱,皮膚白皙,輕聲細語,還會織毛衣”(Jin,Bridegroom92)。后來,他說他不喜歡女人。婚后八個月,他的妻子貝娜還是個處女(Jin,Bridegroom101)。孔林和劉淑玉生了孩子以后幾乎沒有性生活,分床而居;和吳曼娜相戀18年,卻不敢越雷池半步,導致楊庚將吳曼娜強奸。童古漢50多歲,已經沒有什么性欲(Jin,Bridegroom30)。《火焰》中,尼美和丈夫姜兵分床睡,尼美只能在半夜獨自嘆息,回味和初戀男友的纏綿(Jin,Bridegroom131)。西方人經常把西方隱喻為陽性,而把東方比喻為陰性;哈金作品中的男性被女性化,更說明東方陰盛陽衰,完全被女性化了。這也是符合西方話語習慣的。
故事中的人物多為扁平人物。《破壞分子》中的兩個警察一個矮胖,一個高瘦,簡直就像漫畫人物。他們并沒有什么特點,只是為了讓讀者便于區分而已。《不好玩兒的玩笑》中的農民顧客一高一矮,一老一少(Jin,Bridegroom144)。也應該是出于同樣的考慮。
故事中沒有英雄,只有“反英雄”,沒有人有任何壯舉,大家最后都成為失敗者。童古漢陷入重婚窘境,成為活鬼,一個多余的人。孔林陷入婚姻窘境。楊慎民教授英年早逝,年輕人建(Jian)鬧了個隱姓埋名、落荒而逃的下場。邵彬決定與腐敗的基層官員作斗爭,卻被他們所利用。“打虎英雄”最后瘋掉了。與快餐店老板做斗爭的志士青年們被集體解雇。模范新郎原來是同性戀。與世俗作斗爭的歸國女教師夫離女散。
哈金不歌頌英雄人物,勞動模范,而是丑化中國人形象,似乎中國人都是那么丑陋,似乎這樣才能使他們難忘。
哈金作品中所反映的主題、場景、人物有可能確有其人其事,但是不具有代表性,他對中國有選擇的呈現是為了迎合西方讀者的胃口,符合西方對東方的思維定式,是東方主義的呈現:中國是一個神秘、落后的國度,社會主義中國是“紅魔”,中國人留著小辮子,病態、愚昧、丑陋、骯臟、狡猾。哈金正是以這種模式書寫中國的,不辨真偽的西方讀者誤以為這樣的中國就是真實的中國。
實際上,哈金筆下的中國并不具有權威性,他對當代中國的書寫全憑他那已經模糊的記憶。雖然他的小說很熱銷,也奠定了他描寫當代中國生活的“權威”地位,但是,他幾十年前在國內的個人經歷已經讓他在寫作中使用殆盡,全然沒有了新鮮感和活力,因為他出國后再也沒有回來過,所以“中國對他來說已經越來越遙遠,(已經)成為逐漸模糊的想象對象”(高小剛203)。他本人也表達了繼續寫作“中國題材”的困難:“我不知道當今中國的生活是什么樣子。我看新聞,但我卻感覺不到它——我聽不到聲音,我也聞不到那兒的氣息。我跟中國的生活已經沒有聯系了。對我有意義的是移民的經歷,是美國的生活”(Welch訪談,轉引自高小剛203)。
注解【Notes】
①牡(丹江)雞(西)市,有人譯為木基市,也可以譯為穆(棱)集(賢)市或者母雞市。
哈金:《等待》,金亮譯。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2年。
Ha Jin.Waiting.New York:Pantheon Books,1999.
---.In the Pond.Vintage,2000.
---.Bridegroom.Vintage,2001.
---.The Crazed.New York:Pantheon Books,2002.
高小剛:《鄉愁以外——北美華人寫作中的故國想象》。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
Welch,Dave.“Ha Jin Lets It Go:An Interview.”250ct.2009 〈 http://www.powells.com/authors/jin.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