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紀紅
福克納的小說《押沙龍,押沙龍!》以19世紀下半葉至20世紀初的美國南方社會為故事背景,通過敘述約克納帕塔法縣薩德本家族近百年的興衰歷史,反映了美國南方社會特殊時代背景下普遍存在的精神危機與人的生存困境,生動揭示了處于急劇轉型期的美國南方社會中人與社會、人與人、人與自己內心的各種倫理沖突,通過薩德本及其家族的最終毀滅喚起人們對倫理道德的人性思考。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的創始人聶珍釗在《文學倫理學批評與道德批評》一文中曾明確指出,“自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以后,文學的倫理價值取向越來越明顯,主流文學最重要的價值就在于對現實社會道德現象的描寫、評論和思考,甚至文學被用作某種倫理道德的載體,以實現某種教誨的目的。”①鄒建軍認為,“自從文學現象產生以來,就存在著種種對人與人的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社會的關系的描寫,也就是存在著對人類社會中的種種倫理關系的描寫。因此,探討作家的倫理思想、解讀作品的倫理內涵、揭示文學現象產生的倫理背景不僅成為可能,也是一種必要。”②因此,從文學倫理學批評視閾來闡釋小說《押沙龍,押沙龍!》的倫理道德內涵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一
作為家族創始人的薩德本童年時代過著天真、混沌的生活,從未聽說過土地由私人擁有,更不知道這些土地擁有者的地位高低取決于他們的膚色和財產。有評論家認為有關薩德本的“天真理論”源自康普生將軍的杜撰,克林斯·布魯克斯曾經提醒讀者,康普生將軍并不是從傳統意義來定義“天真”這個概念的,他認為薩德本天真是因為“他(薩德本)相信所需要的無非是勇氣與精明,前者他知道自己是具備的,而后者,他相信他能學到手如果那是可以教會的話。”康普生將軍的孫子昆丁認為薩德本的天真與其童年時代所生活的西弗吉尼亞山區環境有關。薩德本的童年時代“未能使他得到一種強烈的家庭歸屬感,他對家庭幾乎是完全冷漠的……山區的貧困艱辛和與世隔絕導致了薩德本過于簡單化的處世方式。”③
薩德本少年時代在一個種植園大宅門口遭受的侮辱使他意識到自己貧困卑微的處境,同時也將年輕薩德本所有的倫理道德觀念掃蕩一空。他決心成為一個比那個種植園主更富有的人來洗掉自己所蒙受的恥辱。一個宏偉規劃在他的內心形成,“我有過一個規劃。為了完成它我得要有金錢、一幢房子、一個莊園、要有奴隸和一個家庭——自然也總得有位太太。我著手去拿到這些東西,不向任何人乞求恩賜”(266)。年僅14歲的薩德本憤然離家出走,漂洋過海前往西印度洋群島,從此再沒有與自己的家人有過任何聯系。少年薩德本所生活的那個貧窮白人家庭無法緩解他心中因遭受有錢人的侮辱而產生的憤怒,家庭作為一個社會個體生活的第一場域對于薩德本而言已經失去任何意義。
在海地,薩德本冒著生命危險幫助一個甘蔗種植園主解除了敵人的圍困,贏得了種植園主的青睞,并娶其女兒為妻。在他們的兒子查爾斯·邦出生后,薩德本發現他的妻子是個有黑人血統的混血女人。薩德本認為這個女人和孩子對他的宏偉規劃不利,便無情地拋棄了他們。薩德本30年后為此行為所做的理性辯解使康普生將軍深信,薩德本的那份天真“相信道德的合成也跟餡餅或蛋糕的揉捏一樣,一旦你稱好、量好、搭配好,把各種材料攪合起來放進烤爐一切便都完成,出來的除了餡餅或是蛋糕之外便再不會是別的了”(266)。正如詹姆斯·蓋蒂所言,“這個比喻表明薩德本的天真源于他的需要,因為那次侮辱,少年薩德本對世界的認識遭到破壞,他需要規定一個秩序體系,薩德本世界里這種秩序的缺乏對他而言猶如一種黑暗,這黑暗體現為邦(查爾斯)對其規劃所構成的威脅”。在薩德本的規劃中不存在任何道德責任,薩德本少年時代“企圖通過辛勤勞動和勤勉努力來緩解自己遭受的傷害,這種理想化的企圖現在已經成為成年薩德本僵硬冷漠的抽象概念,其他所有的道德價值和意義結構則被迫遵從這個抽象概念。”④
薩德本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他有的只是恃強凌弱的本能和對物質財富的欲求。他選科德菲爾德的女兒埃倫為妻并非出于愛情,而是因為科德菲爾德家清教徒般正直的名聲有利于他宏偉規劃的實現。從此,科德菲爾德小姐開始成為薩德本宏偉規劃的殉葬品。在百里地莊園,薩德本聚集烏合之眾捕獵、打牌、酗酒,不僅挑動黑奴們互相搏斗,而且自己也參與其中,并與黑人女奴生下混血私生女克萊蒂。在倫理道德缺失的百里地莊園,游手好閑、傲慢自大的薩德本過著荒淫無恥的生活。
埃倫對自己的生活和婚姻也開始默認并妥協,淪落到在她臨終之際竟要求比自己女兒還年幼4歲的妹妹羅沙來照顧她的兒女。在兒子亨利離家出走杳無音信后,薩德本為繼續實現自己的宏偉規劃,建議與羅沙一起“作一次實驗性的繁殖拿出件樣品來,倘若是個男孩他們就結婚”(180),毫無人性地踐踏了羅沙作為一個女人追求幸福的權利與夢想。當他殘忍地侮辱剛為他生下一個女嬰、年僅15歲的小米利連匹母馬也不如時,驕狂的薩德本被小米利的外公瓊斯用一把生銹的鐮刀當場砍死。薩德本的毀滅充滿了諷刺性的意味,因為終結道德墮落的薩德本生命的人恰恰來自薩德本原本所屬的貧窮白人階層。魯帕斯堡曾經指出,昆丁的父親康普生先生在推測性地敘述瓊斯故事時,充當了一個全知全能的敘述者,對瓊斯的性格、情感以及內心活動了如指掌,“康普生先生喜歡用比喻,他講述的瓊斯故事寓示著:一個擁有土地的上等人毀滅于一個恭順的無土地的下等人之手。這恰好映照了薩德本1835年那段敘述,即關于在弗吉尼亞種植園大宅門前遭黑人侍者拒絕的敘述……由此,康普生先生為薩德本的崛起和墮落帶來一個可能并不真實、但卻極富藝術性的結尾。”⑤
二
薩德本的長子查爾斯雖遭父親的無情拋棄,但憑借薩德本為“軋平自己道德上的帳目”而自愿放棄的財產,查爾斯過著衣食無憂、奢侈糜爛的都市生活。28歲時,心中充滿迷惘困惑的查爾斯拋棄了自己的混血女人和孩子,離開新奧爾良,來到密西西比大學,拉開了一場兄妹亂倫、手足相殘的悲劇序幕。初到薩德本百里地的查爾斯毫不費力地迷住了亨利和朱迪思這對鄉村兄妹,引起了喧嘩與騷動。查爾斯在百里地莊園第一次與薩德本相見時,便產生了一種對自我身份認證的強烈渴望,但他所期待的并沒有發生。在薩德本看來,查爾斯與母親的黑人血統注定了他會失去擁有一個父親的權利,查爾斯天生就是一個被父親、被上帝拋棄的人。在薩德本的心目中,查爾斯的黑人血統注定了他作為兒子身份的迷失。在倫理道德缺失的薩德本家庭,查爾斯注定要成為種族矛盾和倫理失范的犧牲品。面對異母弟弟亨利的槍口,查爾斯仍然堅持自己作為兒子的身份和權利,并為之付出了年輕的生命。
次子亨利雖然扮演了一個弒兄者和亂倫者的角色,但同時也是薩德本家庭倫理失范的犧牲品。書名《押沙龍,押沙龍!》取自圣經故事。押沙龍是古代以色列國大衛王的第三個兒子,他的生平事跡記載于《圣經·撒母耳記下》。押沙龍的胞妹他瑪遭異母兄長暗嫩玷污。押沙龍因此懷恨在心、蓄意報復。兩年后,押沙龍在宴席飲酒之際將暗嫩殺死并逃跑。因大衛王內心十分想念押沙龍,從未有過悔改之心的押沙龍不久被接納歸回。押沙龍在日后的叛亂中戰敗逃跑時,因自己所夸耀的美麗長發被濃密樹枝纏住而被人刺死。圣經所記載的押沙龍生平,幾乎都與權位、計謀、仇恨、兇殺、叛亂有關。但有一點例外,押沙龍弒兄足以體現他對妹妹的疼愛。雖然小說《押沙龍,押沙龍!》的故事結構與《圣經》典故并非完全吻合,但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圣經原型的再現。肖明翰認為,“福克納用《圣經》故事來為這部小說取名極大地增加了小說的道德和感情深度。大衛王的人性的充分顯示和他悲痛的呼喊同薩德本的冷酷無情形成鮮明對比,同時也是對他的踐踏人性的‘藍圖’的批判、諷刺和否定。”⑥
關于福克納作品中的亂倫之戀,一些研究美國南方社會文化的學者曾指出,這種具有亂倫性質的兄妹關系在封閉的莊園主家庭中相當普遍。伊麗莎白·科爾曾經說過:“在約克納帕塔法地區,夫妻之愛的缺乏與兄妹之間、父女之間的亂倫之愛形成具有諷刺意味的對照。”⑦肖明翰認為,福克納描寫這些不正常關系的目的主要有兩個:一是為了揭露和批判產生這種畸形關系的社會、傳統和家庭等因素;二是福克納把這種關系看作是進行心理和道德探索的一種象征。在薩德本家庭中,母親埃倫只是一個影子,沒有自己的主見和意志。父親薩德本為了實現自己的宏偉規劃,無情地拋棄了第一任妻子和兒子,對亨利和朱迪思,薩德本也從未付出過應該給予的父愛。家庭中父母之愛的缺失使亨利只能在兄妹感情中尋求慰借。從而導致了兄妹之情的畸形發展和手足相殘的悲劇結局。
三
雖然在薩德本百里地莊園充滿著欲望和罪惡,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們同樣看到了愛與人性在薩德本百里地莊園的閃光。被欲望驅使的父親薩德本一手釀造了家族的悲劇,而女兒朱迪思卻以她的堅強柔韌與仁愛善良努力彌補薩德本家族犯下的罪惡。童年時代的朱迪思便表現出她的堅韌與善良。雖然同樣成長在美國南方種族歧視的環境中,對薩德本與黑人女奴的私生女克萊蒂,羅沙和朱迪思的態度卻截然不同。當克萊蒂伸手碰觸到羅沙時,羅沙感到驚愕、忿怒、甚至恐懼。對克萊蒂以及她所屬的那個種族,羅沙有一種本能的懼怕,甚至對克萊蒂接觸過的物件都要躲得遠遠的。朱迪思則不同,少女時代的朱迪思就表現出迥異于薩德本家族其他成員的精神特質,她經常與克萊蒂一起玩游戲,一起玩同樣的玩具,甚至還經常與克萊蒂同睡一張床。
當查爾斯走進她的生活,盡管與他相處的時間非常短暫,朱迪思卻發自內心地愛上了他。雖然父親、兄長竭力反對,但對真相一無所知的朱迪思卻不顧一切地接受查爾斯。這種愛給朱迪思帶來的溫暖幸福雖然短暫,卻賜予了她不可思議的力量和信念。在南北戰爭期間,朱迪思這個南方淑女任勞任怨,不辭辛勞,在一無所有的清苦日子里堅強忍耐,等待著父親、兄長、未婚夫的歸來。生活的磨難不僅讓朱迪思堅強冷靜,而且使她具備憐憫仁愛、溫和柔順的品質。當查爾斯與在新奧爾良的混血女人所生的孩子查爾斯·埃蒂尼成為孤兒時,朱迪思以她與生俱來的博大母性胸懷接納了這個孩子。成人后的查爾斯·埃蒂尼由于對自我身份的不認同而內心狂怒,經常滋事斗毆,并與一純黑人血統的女人結婚生下智障兒子吉姆·邦。朱迪思一直努力為薩德本家族犯下的罪惡贖罪,她同樣接納了這對母子,最后為了照顧患上黃熱病的查爾斯·埃蒂尼染病而死。朱迪思在彌留之際仍不忘囑咐克萊蒂將查爾斯·埃蒂尼的兒子撫養成人。
薩德本的混血私生女克萊蒂同樣表現出福克納筆下女性所特有的善良寬容和堅強忍耐。正是這些優秀品格使她們對生命和死亡深懷敬畏,并在冰冷荒蕪的世界里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朱迪思死后,克萊蒂孤身一人將智障的吉姆·邦撫養成人,支撐已成半朽空殼的薩德本百里地大宅長達25年。在羅沙發現已經生命垂危的亨利藏匿在百里地大宅以后,她叫來了急救車和醫護人員。照顧罹病的亨利已經4年的克萊蒂將急救車誤認為是鎮上派來抓捕亨利的囚車,為了保護亨利免于因槍殺查爾斯而被吊死,她縱火焚燒了百里地大宅,自己也葬身火海。
朱迪思和克萊蒂的死充滿了古希臘悲劇和諧、悲壯之美,使我們看到人性的善良與美好,看到生命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在小說《押沙龍,押沙龍!》中,福克納借昆丁父親之口這樣贊美他筆下的女性:“她們面臨痛苦與毀滅時自有一種勇敢與堅韌不拔的氣概,能使最最剛強的男子顯得像一個愛哭的娃娃”(196)。英國文學批評家、道德形式主義流派的代表人物利維斯曾經說過,“小說大家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們提升了人性意識和生活潛能意識”。福爾納的敘事作品表現了對生活所抱的強烈而獨特的人性意識與道德關懷,極大地提升了生活的價值,并“以此與技術—邊沁主義社會中的物質主義、荒蠻主義和工業主義等勢力相抗衡”⑧。
雖然克萊蒂天真地以為,不論薩德本或亨利做了什么,她和朱迪思把債都還清了,但薩德本家族仍逃脫不了徹底毀滅的最終命運。充滿了悲劇與罪惡的薩德本百里地大宅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作為反映社會生活的文學,它通過藝術環境為倫理學批評提供更為廣闊的社會領域和生活空間,通過藝術形象提供更為典型的道德事實,并通過文學中的藝術世界提供研究不同種族、民族、階級、個人和時代的行為類型的范例。”⑨小說《押沙龍,押沙龍!》同樣不例外。隨著美國南北戰爭后奴隸制的廢除和農業社會的逐漸解體,南方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在經濟上都遭受到深刻、劇烈的挫敗,處于深刻的歷史性變革之中。作為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經典作家,福克納通過小說敘事這一藝術形式,集中、典型地反映了處于急劇轉型期的美國南方社會復雜的道德現象,描寫了南方社會中存在的道德矛盾和人物內心的倫理沖突,以敏銳、深刻的洞察力表現了對生活的道德關懷和人性意識,并“按照自己的道德價值觀念去表現自然、社會和歷史,建立自己的道德理想”⑩,從而實現了現代主義小說藝術形式與道德主題的完美統一。
注解【Notes】
①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與道德批評”,《外國文學研究》2(2006):13。
②鄒建軍:“文學倫理學批評的實用性與有效性問題”,《“文學倫理學批評:文學研究方法新探討”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聶珍釗編(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37。
③威廉·福克納:《押沙龍,押沙龍!》,李文俊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0年)249。以下引文凡出自該譯本,只在引文后的括號內標注頁碼,不再另注。
④David P.Ragan,Absalom,Absalom!A Critical Study(Ann Arbor:UMI Research Press,1987)110、116、117.
⑤ Hugh M.Ruppersburg,Voice and Eye in Faulkner’s Fiction(Athens:The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1983)122 -123.
⑥肖明翰:《威廉·福克納研究》(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7 年)364、250。
⑦ Elizabeth M.Keer,William Faulkner’s Yoknapatawpha(New York:Fordham University Press,1985)401.
⑧Raman Selden,Peter Widdowson& Peter Brooker,Reader’s Guide to Contemporary Literary Theory(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4)25.
⑨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文學批評方法新探索”,《外國文學研究》5(2004):18。
⑩聶珍釗等:《英國文學的倫理學批評》(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