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理
前幾天和師友聚餐,席間我的一位老師憶及往事:2005年在千島湖舉辦 “首屆文學代際溝通論壇”,會上“80后”青年作家們動輒以“傳統作家”指稱余華,初聞之下大感驚詫。這位老師和余華是同輩人,好像關于余華的第一篇評論就出自這位老師的手筆,在他眼中,余華可能還是當年新銳的模樣,未曾想一不小心“就被擠到了三代以上”……我邊笑邊指著身旁的甫躍輝說:“其實傳統不傳統跟年齡無關,‘80后’甫躍輝就是傳統作家。”
“80后”傳統作家甫躍輝生不逢時。
余華、莫言、王安憶們以先鋒姿態進入文壇,當時的文學體制比如重要的純文學刊物等都提供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然后當代文學轉型為“常態的中年期”(借用陳思和老師話說),他們構建了今日中國文壇的中流砥柱,在穩定的環境里,他們磨礪寫作技藝、豐富世界觀、摸索讀者的口味,不斷推出的作品是主流獎項的候選者、學院批評家的關注對象和圖書市場的看點。即便是橫向地和同齡人相比,和那些完全與新的傳播媒介、新的文學生產方式水乳交融、互為推波助瀾的弄潮兒相比,躍輝也顯得有點“落伍”。在很多人看來,“80后”寫作、“青春寫作”本就和商業包裝、高點擊率、喧囂的網絡論壇、“玄幻”、“穿越”相伴隨。可躍輝不為所動……
由此看來,躍輝真是選擇了一條最狹窄的路。
不過他在這條窄路上卻走得安心、從容不迫、穩穩當當。因為關于文學的“變”與“不變”,他有獨特理解:“回顧現在活躍在文壇上的前輩作家們,他們剛開始進入所謂文壇或在文壇成名時是以怎樣的方式?‘30后’作家王蒙,開始寫作時有 《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40后’作家路遙寫了《人生》;‘50后’王安憶最開始引人關注的作品是《雨,沙沙沙》,‘60后’的余華和蘇童最初引人注目的是《十八歲出門遠行》和‘少年血’系列等作品;‘70后’的徐則臣最初引起關注的是《鴨子是怎樣飛上天的》等‘花街系列’作品。這些作品寫的都是年輕人,都是在一個連續的傳統里。這些都沒有被冠以 ‘青春寫作’,可到了‘80后’就變了。 剛才提到的‘70后’的徐則臣屬于成名較晚的,比較早成名的像衛慧、棉棉,她們作品中的年輕人與徐則臣作品中的年輕人截然不同。徐則臣是與前幾輩作家一脈相承的,而衛慧、棉棉是另外一副樣子。衛慧、棉棉和之前的‘傳統寫作’斷裂了,卻又被后來的徐則臣等人接續上了。 我覺得‘80后’目前進入公眾視野的這一批人承襲了衛慧、棉棉這一脈,盡管已經有了很大變化。這些人只是‘80后’中的一部分,——但在許多人想象中的‘80后’卻全都成了這樣的。我在《上海文學》雜志社做編輯,接觸到很多年輕人,他們也是從期刊發表作品起步的,和已經進入公眾視野的‘80后’寫作者截然不同,這一撥人將會像徐則臣他們那樣,接續上被同輩人扯斷的傳統。反叛然后回歸,常常是一代人的命運。從這個意義上說,無論‘70后’還是‘80后’的寫作者,在與所謂‘傳統寫作’發生斷裂的同時,也暗暗地有了承續。”“70后”作家分化確實可作為今天“80后”們的借鏡。剛開始是炒作“美女作家”這個概念,刊物推出的專輯還特意配發玉照,就好像今天一些年輕讀者購買“80后”作品的主要原因是書中奉送了精美照片。但現在看來,在“70后”作家中真正成熟的,與當年炫目的美女作家相比往往顯得低調,甚至自覺遠離媒體視線,在文學的年輪中默默成長,在積累、沉淀之后給人水到渠成,春來草自青的感覺。
所以躍輝一點不著急……
我聽躍輝講過很多故鄉鄉間的故事,其中的一些已被他寫入小說中,那惝恍迷離、鬼影幢幢的氣氛、少年在想象的世界里夜游的經歷,很讓人想起沈從文先生筆下《哨兵》一類的篇章。躍輝的這一類創作質量穩定,已基本上構成一個其來有自的文學世界,這是躍輝創作的起點。其實這已非易事,提筆寫作并不就意味著一個人找到了自己的創作起點。
在我讀過的躍輝小說中,迄今印象最為深刻的當推《初歲》。十多年前,主人公蘭建成是跟在送去屠宰的豬后面“難過又無能為力的小男孩”;等到第一次操刀前“咬緊牙齒,身子顫抖,激動和緊張混雜在一塊兒”;殺豬過程中“有一瞬間,他又隱約觸到了小時候的那種疼痛,但轉瞬即逝”;后來“時隔多年,蘭建成已經不能體會面對一只豬的死產生的那種痛苦了,甚至為自己當年竟然那么痛苦感到難為情”……蘭建成面對殺豬時的體驗——借用布魯克斯和沃倫的話(布魯克斯、沃倫:《邪惡的發現:〈殺人者〉分析》)——可看作對邪惡的發現,而從恐懼緊張到安之若素,蘭建成內化了成人世界的秩序和機制,從而與純真的兒童世界告別。小說中殺豬這一情節,由此可理解為告別兒童向成年轉化過程中經受考驗的寓言和儀式。小說最精彩的地方,寫到蘭從豬身上抽出刀子,“血接踵而至”,那一剎那,“恍然覺得血是從自己身上流出去的,不知不覺中,他的呼吸竟和豬的達成一致”。從上述過程和細節來看,成長如此殘酷,意味著對痛楚的漸漸麻木,甚至意味著殺死“對象化的自我”。小說還寫到了侄女小微,她在屠宰場大聲哭泣的表現恰如十多年前的蘭,更年輕一代的成長也必須重復這樣的殘酷嗎?小說寫到這里——告別/成長的轉型中對殘酷的發現——似乎并無太多新意;然而,有意味的是,小說所展示的“小微—蘭”這一成長序列,還可延展成“小微—蘭—老董”,也就是說:小微固可視為以前的蘭,但老董也可看作未來的蘭。老董在小說中著墨不多卻讓人過目難忘,他在凡庸的崗位上從容盡著生命之理,身上閃爍著《莊子》中那位“技進乎道”的庖丁的影子。這里的沉靜與前面的殘酷形成豐富的意味,似乎為成長開放著可能性。由此我也想到昆德拉所謂“小說精神的復雜性”,“每部小說都在告訴讀者:事情要比你想象的復雜”,文學理應“將感覺與思想的每一面向完全展開”而不致縮減為單一維度。與網絡文學、媒體文學更多追求生產、流通、消費的高速不同,傳統文學當以更沉穩的心態關懷人類社會及人性經驗的全部復雜性(甫躍輝曾聽從導師王安憶的教導而停筆一年,以保持小說的文學品格)。在眼下的青春文學中,概念化的人物、簡單的情節、虛擬封閉的情境比比皆是,正是在這方面,躍輝的創作給出了有力修訂。
就題材而言,《我的蓮花盛開的村莊》有點像余華的《活著》,但差異也是明顯的:后者那里高頻率的死亡、出人意料的轉折等元素構成的“苦難+溫情”的策略,在躍輝筆下卻都被節制地略去了。恰如小說末尾所寫:奚奎義仍然坐在廟門口嗚嚕嗚嚕吹喇叭,“他也不知道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不知道是哀樂還是喜樂,所有的悲和喜都亂成一片,在很遙遠的地方回響”……我以為,小說正是在悲喜泯然中寫盡了一個普通人對日常生活的莊嚴態度。
新世紀以來,對當代文學的焦慮從未停歇過,“垃圾論”、“死亡論”、“炮轟” 層出不窮。 其實,對于優秀的作家而言,不管時代怎么轉換,文學怎么被排擠到邊緣,文學的意義從來就不是問題。躍輝當然不會去焦慮這些問題。
他不焦慮很多問題。比如房子,我看他目前非但沒有經濟能力,連購房的愿望也沒有。他每天騎著電動車駛過上海最繁華也最欲望四射的淮海路、陜西南路去上班,晚上回到十來平方的出租房里安靜地寫作,“回也不改其樂”。
生活得有滋有味,寫作低調而踏實。對于他的這份從容不迫,我羨慕而又敬佩。
“80后”傳統作家甫躍輝生逢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