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冬峰
叢治辰
費 祎
魏冬峰
7月號的《人民文學》以劇本《建黨偉業》(董哲、郭俊立、黃欣)和長篇小說《向延安》(海飛)為中國共產黨的90誕辰實施“特大號”慶祝儀式。
《向延安》講述了一段貌似熟悉卻又異常生動的革命歷史。一樣的日本侵華、國共抗日的大時代風云,一樣的英雄凡人故事,一樣的革命、青春與信仰的糾結,讀來卻少了些喧囂,多了點內在的安穩。小說的題材并不鮮見,甚至也像太多的“革命歷史小說”一樣,將大時代里立場和道路各不同的幾路人馬集中在一個原本富足的向姓人家,但敘事重心由宏大的紅色歷史向一樣書寫/改寫了歷史卻默默無聞的“小”人物的傾斜,卻使得整部小說呈現出一種別樣的風貌。
小說以伴隨著淞滬會戰前夕的流彈應聲墜樓的向父意外身亡始,拉開了一場歷史劇的帷幕。各色人物紛繁有序地登場:單純而偏執的熱血青年,陰鷙卻未必無情的漢奸,明里暗里頑強勇敢、足智多謀的共產黨人,甚至作為侵略者的日本軍人都不乏殘忍與溫情并存的復雜面孔。在各路“牛人”堆兒里,貌似癡迷于廚藝、“狗熊”得連殺父之恨都唯唯諾諾的主人公向金喜卻憑著自己看似軟弱其實沉穩的個性不自覺地成為超越于其他所有“牛人”之上的“英雄”,且自始至終都“無名”,令熟悉了苦盡甘來模式的我們在為他抱屈的同時未免有莫名的遺憾,雖然,這未始不是更多未入史冊的人的真實命運。
在民族革命歷史的敘事傳統里,中國的讀者們也許見慣了太多叱咤風云的光鮮悲情,即使是地下工作者,在偽裝自己外表的同時,也常常給自己的心覆上了硬且厚的外殼。而《向延安》的出現卻讓我們屢屢想要追問自己:所謂的理想與信仰究竟是什么?通往理想和信仰的路到底該怎樣走?氣場看似微弱的向金喜在親情與愛情、誤解與不公中的輾轉和堅守,似乎再次印證了一句話:擁有理想與信仰的人才是真正強大的。而向金喜的額外可貴之處大概還要算上他對自己這般強大的不自知。
小說寫得曲折含蓄,人物的命運、情節的發展既隱約可見,又不那么直白露骨。將寫小人物的敘事傳統鋪演成一段非常時期的傳奇故事,好看,又耐看。(這樣的一部小說既慶祝了黨的生日,又秉承了雜志一直倡導的文學理念。如此安排,若非用心良苦,則必是機緣巧合。)
8月號的《人民文學》刊登了《香火》(范小青,長篇)、《玉蟾蜍》(萬方,中篇)、《恭賀新禧》(龍一,中篇)、《掛職筆記》(邵麗,短篇)等。
《香火》延續了作者關注小人物的敘事傳統,敘寫了20世紀中后期中國的一名寺廟香火由被迫入廟謀生到傾家重建寺廟的生活史。通篇多由日常對話構成,在海樣的語言波瀾里卻也能偶見機鋒。徜徉在夢與真、生與死、真與假、滑稽與荒唐之間,重大的歷史事件和場景逐漸模糊為小人物的嘈嘈切切。這樣的寫作方式雖然立意頗高,卻也很能考驗讀者的耐心和進入規定情境的能力。
若非翻看封面,幾乎要懷疑《玉蟾蜍》這樣的小說是否《人民文學》所刊。《玉蟾蜍》如果說是好看的,是因為它接榫了普通讀者熟悉的元素:妓女從良,玉蟾蜍數度“顯靈”,20世紀中國家史。作者的寫作無疑是認真的,只是讀這樣的故事,仿佛面對一塊看似圓滑的石頭,其中的陳舊和新鮮,都會被打著哈欠的讀者漠然地一視同仁。
繼《潛伏》等作品之后,《恭賀新禧》繼續講述著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共地下工作的 “野史”,再次展示了歷史的復雜性、多元性和人物的豐富性:地下工作者鄭三泰為在天津建立中共地下交通站不得不參與走私,和“女兒”(烈士遺孤)嫣然與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二餅”斗智斗勇斗命的故事。小說延續了作者對“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的關注,除了展現鄭三泰這名地下工作者不“光明正大”卻未必虛假的工作方式外,還成功塑造了嫣然這一聰明機靈,從容地游弋于各種復雜的人物關系中協助鄭三泰順利完成任務的12歲女孩形象。比之篇幅短小、擅“攻心計”的《潛伏》,《恭賀新禧》的“現場感”似乎愈加逼真,情節雖不復雜,但集中在年頭年尾雜陳著北方民俗的十余天里,卻顯得節奏緊湊,人物眾多,難以像《潛伏》那樣為讀者提供更多的想象空間。
《掛職筆記》是一篇充滿鮮活生活氣息的筆記體小說。通過到基層大縣掛職鍛煉做副縣長的作家之手,小說描寫了三個個性鮮明的基層機關人物:從通訊員干到副縣長、主抓計劃生育工作卓有成效卻要(超生)孫子不要江山的祁副縣長,前后為六任縣長開過車的“司機精”劉師傅,廚藝精湛卻手賴嘴賴生活作風賴的大廚老三。小說旨在打破“外人”對基層機關的呆板想象,呈現基層人物的“真實生活”,從人物描寫的角度來說,無疑是完滿的,但借了“機關”這一承載了太多附加信息的典型環境,這樣的“真實”呈現必然也只能是局部的。
《人民文學》第7~8期推薦篇目:海飛《向延安》(長篇)
叢治辰
或許就本質而言,小說本來就是一種做夢的方式。夢境容納現實,重組現實,又擊穿現實,那些已然發生、應該發生、尚未發生、永不發生的故事,都借助文字組合的無限可能,被鍛打成一枚枚想象與虛構的碎片,聯綴分岔,扭曲變形。小說之夢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邊界,從而最大限度地探索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系。因此講述小說的欲望一定源自一種確認自我的欲望,千百年來各懷鬼胎的小說家們精心構筑一個個紙上世界,并非為了拓展此身之外的空間,而只為尋找一個更為適宜的坐標來安置自己。在這一意義上,胡性能的中篇小說《下野石手記》無疑選擇了一種直擊核心的的小說形式。小說講述的故事并不新鮮,如今重提“文革”知青往事,甚至讓人感覺題材太過復古;但小說精心選擇的形式令小說煥發出神秘、憂郁和懷舊的獨特氣質。先鋒派之后,對于小說形式的擺弄往往成為炫技不成的類犬之筆,如《下野石手記》這樣以形式為小說增色的作品倒實屬難得。
小說由序言、手記和后記三部分構成。序言中作者特別說明:以下手記是他多年夢境輯錄,但按故事邏輯重新排序,時間次序卻被完全打亂。時間混亂,邏輯顛倒,不同場景如碎片般替換不定,本就是夢的特點,而經此重組,小說本身也有了多種解讀的方向與可能,從而顯得枝蔓叢生,意味豐富。手記正文輯錄的故事并不難解:上海知青海青與當地最美的女知青小美相戀,但為返城,小美顯然或自愿或被迫地與知青點侯會計發生關系。而后小美莫名其妙死去,海青以各種方式向臆想中的兇手侯會計復仇,最終將他殺死。“我”雖是海青最好的朋友,卻為返城揭發了海青,致其被處決。多年后,我重回故地,卻發現知青點所在的村莊已因瘟疫成為荒村,只剩下一個放羊的老兵。情節雖然老套,但因為聯綴各個橋段的標題并非一般小說的章節回目,而是記錄夢境的時間,回憶便變得虛幻可疑。將情節片段與記錄時間對照,使人有諸多猜測與想象:在1980年之前的三場夢里,海青、小美以及一個無足輕重的跛子已然死去,對于剛剛離開知青點不久的造夢者而言,死亡成為縈繞不去的最深刻和直接的印象。而在其后的夢境里,知青生活的生動色彩被不斷填補和敷衍,而在往事不斷豐滿的同時,負疚感也不斷醞釀蔓延,最終促我故地重游。但不應忘記的是,這手記并非回憶,而是夢境,在拾掇碎片重組故事的同時,我們不免不時質疑,究竟哪些是真實而哪些是臆想?哪些是被隱瞞的,而哪些是被夸大的?這個面目不清的記夢者,又在何等程度上是可靠的呢?記夢者與造夢者是同一個人的一體兩面,這讓敘述層次更加復雜而含混:我們時而透過那個年輕而怯懦的知青的眼睛偷窺著小美與海青的戀情,眼神里充滿崇拜、嫉妒和無奈;時而發現那雙年輕的眼睛周邊倏忽之間長滿皺紋,原來引領我們回憶往事的,已是多年之后那個因告密而得以返城的老知青,眼神里并無年輕的異性渴求,而是揮之不去的懺悔;時而我們再次意識到,記夢者其實可以另有其人,他或許并非懺悔者關平,而是海青,或者小美,甚至侯會計;又或者,所有故事不過是一個不相干的荒誕想象,那些對于青春女子的回憶、對于可恥往事的懺悔、對于卑瑣權力的怯懦,不過是一個隱晦的謎面,謎底則完全是另一個故事。小說后記似乎特意為我們提示最后一種可能:在記夢者醒時的回憶里,小美確是當時唯一自殺的女知青;但海青并非被槍斃,而是不知所蹤;至于侯會計,則全是造夢者的虛構。因為小說采用的輯夢形式,我們難免格外注意小說縫合的痕跡,從而不斷反省自己對故事的沉溺。從縫隙中,我們不斷重組、想象、探究作者和我們自己的潛意識,探究作者和我們一起,在這樣的故事里隱藏了什么,袒露了什么,我們又害怕什么,懷念什么。
但是造夢并未到此結束。胡性能本人出生于1965年,“文革”結束時不過十一歲,與小說中關平的年紀頗有出入,這個年紀能否有機會做知青大可懷疑。因為夢(作為虛構的這篇小說)中有夢(輯夢手記),所以我們很容易忘記,后記中的那個記夢者“我”并非胡性能。那么,在知青一代反復講述過自己痛切肌膚的往事之后,與那段歲月若即若離的胡性能精心編織這夢中之夢,動機何在?在層層夢境邊緣,在一次次講述暫停的沉默處,胡性能本人在回應著怎樣的歷史,又尋找著怎樣的認同呢?這疑問永難確認,這小說之夢因此可以始終不必醒來。
同樣涉及青春、回憶與死亡,盛可以的中篇小說《在告別式上》則少了些迷離,而多了些凝重。與《下野石手記》著意架構夢境擊穿現實的策略相反,《在告別式上》因其細節之瑣碎、語調之沉痛,讓人不能不疑心這小說有著可考可據的現實母本,而因死亡不能承受之重不得不訴諸虛構文體。也因其真切,使我們能忍受最初的繁瑣平白而深入未亡人的緬懷與反省當中。大學同學的猝然自殺,讓大家重新聚首,再次回憶,在拼湊組合出亡者的生活與隱秘的同時,也洞照了未亡人們的個人際遇。死亡就像生活中的一道傷口,撕開人們本已經默默忍受的慵惰狀態。只有當它促成涅槃,所有的眼淚與忍耐才重新有了意義。
曾劍的短篇小說《那年的那場雪》將鄉間械斗寫出一種元氣淋漓的動人快感,因為事在化外野性之地,同樣使讀者感到一種造夢般的疏離神秘。而相比之下,軍官回鄉結婚的外殼則太過落實,又缺乏意義和趣味,顯得蒼白乏味,或許取消這一故事外套,直書核心,小說會更加單純有力。陸離的短篇小說《紙飛機》以已經步入中年的女兒為紐帶,牽連起離婚之后不斷更換年輕女伴的父親與懷著怨念與期待守候了一生的母親,和《在告別式上》一樣,小說借助母親之死為兩人長達一生的彼此回避撕開了一個口子,這口子通向父親和母親的愛情往事,也通向被生活表象遮掩了的種種內心秘境。雖然生活很快就會彌合這樣疼痛而鮮活的傷口,但撕開的剎那間,依然讓人唏噓感慨。張學東的中篇小說《戀愛往事》則代表了小說的另外一種追求,在這個八十年代一家四鳳愛情婚姻的家常里短中,婆媳關系、夫妻關系、父女關系、母子關系走馬燈般在小說中亮相。可惜寫短了,若愿拉長注水,倒十足是熱播電視連續劇的好底本。
《十月》2011年第4期推薦篇目:胡性能《下野石手記》(中篇)
費 祎
總的來說,《小說選刊》這兩期質量都不錯。有幾篇寫得相當成功。與前幾期關注房子、知識分子話題不同的是,這兩期的作品更多的與家庭道德倫理相關,寫父子、翁婿和夫妻關系的占了大半篇幅。
《夏朗的望遠鏡》和《岳父大人》同是寫女婿與岳丈的故事的,不妨對比閱讀。前者寫一個叫夏朗的年輕人結婚后與岳父的諸多沖突,小到廁所里煙灰缸的擺放位置,大到置辦房產,夏朗在日常生活以及精神等諸多層面受到來自岳父的壓制,而這些以愛之名的壓制讓他無處申訴。正如作者張楚創作談里所言的那樣,夏朗這個慣于沉默的人最終因為沉默而淪于個性的滅亡,他最終成了一個被婚姻異化的人。小說選材貼近現實,與諸多電視劇里流行的婆媳關系的刻畫相比,這則寫翁婿關系的小說顯得更為沉穩厚重。文筆流暢自然,細節刻畫得很好,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如果說《夏朗的望遠鏡》大體寫出了身處婚姻生活中的中年男人的諸多無奈心酸讓人感慨不已的話,那么《岳父大人》則是一篇十分無聊的小說。這篇小說選自《長江文藝》第6期,讀完后我就后悔讀了它。雖然說評論者應該有理性客觀的態度,然而我不能掩飾對此一文風和選材的不喜。小說寫了兩對老夫少妻因為稱呼問題引起的諸多尷尬。然后除此之外,便別無深意了。整體庸常。
選自《芳草》第3期的《走樣》一文是作家向春的力作。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人的身份講述了一則失敗的婚姻故事。婚姻是一雙鞋,在歲月流逝中日漸走樣。主人公“我”的悲劇在于所有人都以為“我”不愛自己的丈夫,包括丈夫本人——“反正你也不愛他!”在文本中出現多次,然而沒有說出的愛不等于不存在,“我”懶于言語和表達的個性讓其失去了摯愛的丈夫卻無處告白。小說讀來頗讓人傷感,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感應的錯位與接踵而至的煩惱,是這個小說表達出的深意。
鐵凝的《飛行釀酒師》和肖江虹的《當大事》,一者寫富豪的雅趣,一者寫山民的絕境。兩者看似話題迥異,然而卻在一點上緊密相關:那就是在當下社會中,不論是燈紅酒綠大都市里的別墅,還是極度偏遠貧窮的山村,人們都不約而同的被同一件物事糾纏,那就是對物質對金錢的無限追求。《飛行釀酒師》里的富豪無名氏熱愛紅酒,然而他邀請來別墅談論酒文化的釀酒師以及教授餐飲的講師卻個個只關注游說、投資,三句話不離金錢,無一句關涉雅趣。在物質的極大豐富之后,富豪無名氏發現自己身處于情感以及文化的荒原。鐵凝從所謂的上層人物的視角出發,寫出了當下一批人尷尬的生存境遇,發人深省。
《飛行釀酒師》輕快地寫出了富人的憂傷,而《當大事》這篇小說則無限悲涼的讓貧瘠山村里的村民們一一登場。《當大事》選自《天涯》第3期,是《小說選刊》第7期的耀眼之作。寫人則聲口各異,躍然紙上;寫情則絲絲入扣,感人至深;寫事則曲折引人又自然順遂。此外,更有深意存焉,對中國農村在現代化進程中所遭遇的文化的困境做出了極其深刻的揭示。孟子云“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唯送死可以當大事”,而小說里的無雙鎮,村民為了“養生”紛紛出外打工,到了父親去世兒子不歸不能“送死”的地步,到了一村人找不到幾個青壯年抬棺入葬的地步。村里的風氣如此,都市里的人何嘗不如是。重養生,輕送死,重物質,輕禮儀,這不僅是無雙鎮的悲哀,更是整個社會在當下階段隱而不顯而又禍害匪淺的大問題。此外,第8期上溫亞軍《影子的范圍》一文從親情倫理的角度也揭露了相似的問題。寫中年父親的拋妻別子,寫老年父親的惶然回歸,而闊別十六年的子女們不提悲歡離合,只關注家產分割。行文不枝不蔓,諷刺中深含悲涼,結局開放,卻也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