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華
琴聲在寂寞空曠、蒼茫蒼涼處悠然響起時,每每令人如入夢境,驟然間不知身在何處,神思渺渺,魂飛天外,而那美妙的琴聲縈繞著,撥著自己的心弦,頓覺琴聲悠悠成大美,荒蕪寂寞的心境連同周圍的環(huán)境一起空明空闊起來。原來這佇立靜靜諦聽的,仿佛來自遠古的聲音,竟是包容萬千,似造化另一番宇宙空間而色彩淡雅、意境空靈,帶自己走入另一個世界般神奇。動人心扉者莫過于此,而滾滾紅塵中那些糾結(jié)于心的一切負累,便在琴聲悠揚中悄然放下。
琴聲美在與一切藝術(shù)的遼闊、淡雅、清新、樸素、靈動、禪意的多重境界、美感、韻味、意境、畫面、場景相通了。
或許這琴聲里有一種無聲的聲音,在朗讀一篇篇精美的散文,把人帶入一種圣境,心靈自由自在、無羈無絆地翩翩飛翔,讓人聯(lián)想起大作家賈平凹所言:“散文是大可隨便的,天有大美,地有大美,人間有大美,萬物有大美,我們的前人,自有了這樣大目光的感慨與率性,遂就有了大散文的意氣,于是,萬事萬物皆進入文法,窮極物理,妙想遷得。或抒情或言志或賦物或達理,大至安邦定國,小至細物感懷,皆是散文的大境界。”說得真妙,可以遷來一篇文,一幅畫,一件珍稀瓷器……來通感著品味琴聲,悟道出琴聲中的博大、優(yōu)美、深邃的意境和境界。當然,聽琴聲悠揚,最美的還是聯(lián)想到一幅明月松間圖:天空高遠遼闊而明凈,深藍一片映心間,大地一片月光空靈淡雅,松林寂靜渺渺,而琴聲恰似那月光下流瀉的泉水,一路在叮咚中曲折有致地吟響,晶瑩清澈,奔流歡快,幽然空靜,那些詩味詩意便隱藏在如泉流響的琴聲中,更深沉地體味琴聲中無邊無際的意境意蘊意味時,便沉吟感慨地仰首于天地浩蕩遼闊間地吟起了王維的詩句“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里”,“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靜言深溪里,長嘯高山頭”,“谷靜秋泉響,巖深青靄殘”,王維的詩多么的禪意空明,貫通萬物之意境韻味,實乃琴聲微妙之寫照,真是琴聲恰似清泉在空靈月光下的松林間撞擊巖石,發(fā)出超然物外、清脆幽遠的回響,如古圣先賢的思緒心緒心境,在空靈空闊中飄飛,依稀便看見一位衣袂飄飄、長袍瀟灑的哲人臨水而思,悟道天地間。
琴聲也是有動人心扉的故事的,那一曲古典的《流水》便記載著伯牙和鐘子期高山流水結(jié)知音的故事。俞伯牙是春秋時期晉國的一位音樂家,少年時琴藝長進不大,老師成連把他帶到東海的蓬萊山,讓他感受天地造化的大自然的美妙神奇,從中體悟、悟道出音樂的真諦和博大境界,從而琴藝大進。有一年他出使楚國,泊舟漢陽江口,望月色水光一片禪意無邊,空靈悠遠而心動彈琴,他的隨身攜帶的琴讓他沉醉在月色和琴聲交融之時,驀然看見一人靜靜若呆地站在旁邊。一問,那人叫鐘子期,說是山間打柴的樵夫,無意于官場的虛榮與煩憂,隱居山間過樸素的閑云野鶴的日子。交談之中,鐘子期對音樂的見解精辟高明,讓俞伯牙大為驚訝。二人便成為知音,鐘子期能從俞伯牙的琴聲中聽出他彈琴時心中的念想,鐘子期還說《詩經(jīng)》中說:“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二人曾經(jīng)試過,當俞伯牙在音樂中融入泰山的形象,鐘子期聽了,便嘆道:“多么美妙的琴聲呀,我看到了巍巍的高山!”接著,俞伯牙又凝神一會兒,彈奏起來,意念關(guān)于流水,鐘子期又贊道:“琴聲太美妙了,你的心思融入了流水吧?”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他結(jié)為知交。后來鐘子期死了,俞伯牙十分難過,便摔破了琴,終身不再彈琴了,因為世上再無那樣心心相印、心有靈犀、默契相通的朋友了。一段音樂傳奇,昭示著情感的美妙,無論是親情、友情、愛情都貴在配合默契、彼此賞識、感情融通、協(xié)調(diào)一致,甚至相互合為一體。正所謂寫不盡則彈之,彈不盡則舞之,舞不盡則歌之,歌不盡則畫之,一切藝術(shù)在于對內(nèi)心的傾訴,把這種對整個世界的傾訴發(fā)揮到了極致,便能訴難言之心境心緒,與知音表明心跡,心靈共鳴,生命共振,誠意溝通而達和諧之大美。
琴聲之絕妙還在于留下巨大的想像空間,讓人去回味。諸葛亮在城頭彈琴妙退來犯敵兵的故事傳為美談,已是家喻戶曉。在《三國演義》中,羅貫中對諸葛亮的琴藝琴聲,沒有片言只語的描繪,只是作了一些情節(jié)的交代,留下巨大的想像空間而成大美,讀者對諸葛亮的琴藝琴聲可以作出無數(shù)種各自不同、無邊無際的想象,他彈琴時的鎮(zhèn)靜和大智慧,一舉一動的優(yōu)雅從容,讓人去自由想象,他的琴藝琴聲便成了絕響。而司馬懿必是深諳琴藝的,亦是能從琴聲中聽出彈者的心情心事,卻被諸葛亮的琴聲所騙過,反襯出諸葛亮的大智慧,亦可讓人領(lǐng)悟出諸葛亮的琴藝達到了曠世奇才的境界,不可思議,只可意會,試想聽其琴聲便是一種妙不可言的享受。琴聲之大美,至此時便欲辯已忘言,或許生命早已心曠神怡地化入了琴聲,飄然于藍天白云之外、九霄仙境之中。或許司馬懿當時已然被琴聲陶醉,琴聲讓他早已忘了辨識諸葛亮的真?zhèn)纹墼p,迷倒了司馬懿這等敵人,只顧享受去了,試想此等琴聲之大美,古往今來有幾人彈奏得出,只能遐想無限罷了。
關(guān)于琴聲之大美的另一個故事,還有《廣陵散》,這一敘事曲,表現(xiàn)的是戰(zhàn)國時聶政刺韓王的傳說,相傳早已失傳。《世說新語》中有《廣陵散絕》,不足百字,把琴聲之大美寫得蕩氣回腸,驚心動魄:“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秦《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于今絕矣!’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司馬昭不理那么多有識之士的請愿,殺了嵇康,后悔時已經(jīng)來不及。嵇康被殺頭前彈的《廣陵散》,應(yīng)是此曲最后一次在世間回蕩,給許多人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臨終彈一曲,赴死也泰然,唯憾曲失傳,浩嘆天地間,想此場景畫面中琴聲之大美,當是驚天地,泣鬼神,只嘆其失傳之可惜,愛音樂琴聲,只能存一絲希望,幻想嵇康投胎轉(zhuǎn)世,再把這大美之琴聲歸還人間,蕩滌盡人間的惡俗丑陋,度化人心向善向美向真,皆成大雅真君子,自強不息地傲岸于天地間,不屑于齷齪卑劣。
而我了解到音樂、文字、數(shù)字三種文字是打開智慧之門的鑰匙,每遇琴聲,便要靜靜地佇立、諦聽。尤其在廣袤蔥蘢的鄉(xiāng)村,聽古曲琴聲,遐想古人超凡脫俗的經(jīng)歷,在琴聲中如入無人之境的美妙難言,只覺清風襲人吹得生命和心境清清爽爽,清清靜靜如大自然一樣明凈、天然、樸素、本色。呵,琴聲之大美,洗心又洗腦,讓生命在美中煥然一新,如鳳凰涅槃,從古代空間走來。難怪劉長卿寫有《聽彈琴》:“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diào)雖自愛,今人多不彈”。也難怪李白當年聽這些神曲,感嘆:“客心洗流水,遺響入霜鐘。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聽時,松濤、月色、水光、碧山、云影、瑰麗的朝霞和彩虹全伴著一幅幅絕妙的詩情畫意的場景畫面出現(xiàn),唯閉目如韓愈聽琴,把自己想像成藍天白云下一片云葉:“浮云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琴聲悠悠成大美,真的是可令天地萬物靜止為之朝圣般諦聽,天地萬物為之變色心動。感悟著人生雖有傷心欲絕事,但幸有神曲琴聲撫慰心靈,拯救自己于頹廢哀怨,便情不自禁地喃喃感念著:《廣陵散》、《流水》、《陽光三疊》、《梅花三弄》、《平沙落雁》、《漁樵問答》等名曲,真是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且放下一切心靈的恩怨情仇的負累,清清爽爽、清清靜靜地享受一番吧,何必苦了自己錯失光陰,應(yīng)微笑面對每一天才對。
在鄉(xiāng)村,我對琴聲的領(lǐng)悟也是漸入佳境的。童年,鄉(xiāng)村天黑下來,日子多寂寞,寒星也隱退了,八爺卻整夜整夜不睡覺,對著茫茫的夜晚彈琴,兒時的我每每驚怪,八爺咋不睡覺呀。媽媽說,他喜歡數(shù)天上的星星,還喜歡用琴聲對夜晚說些心事。琴聲還可以說話呀,我迷惑地沉入夢鄉(xiāng),青春漸漸往后退去,歲月漸往后退去,我漸漸長大,尋夢我來到了城市,城市的路很寬敞,心靈卻很擁擠,一些事情在心中越纏越緊,徘徊中我又回到鄉(xiāng)村,清新的山風清爽了我的抑郁,郁郁綠野清亮了我的眸光,彎彎小路引我深思,我的心靈又長了翅膀飛翔,鄉(xiāng)村天又黑下來,日子還是多寂寞,我也整夜整夜不睡覺,對著茫茫的夜晚,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