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西平
天越來越冷,我取下大衣。轉身,我的故事開始。
今天是周末,我拆掉柵欄。轉身,我的故事開始。
出了門,向左轉,向左轉,然后向右,跨過一座木橋,再向左,往前走百十米,最后向右一拐,終于到了。
這里是外省。
城墻緩緩開啟,閑散人漸漸登場。騾子、馬、牛、羊次第而來,它們代表不同的耕地,攜帶不同年代的果子。我掏出硬幣的一面交換鹽分,用另外一面交換它們田園式的快樂。
沒有命名的外省,到處是沉默的人,他們站在街心,手持工具修葺一場遲來的大雪。
那樣的白,是一種修辭意義上的白,而最終,將會隨著外省人的流逝,慢慢變黑。
還有一段石子鋪就的距離上,有一家維修器官的醫院。旁邊是一家生命廢棄廠,有鮮花,有花圈,也有被遺忘的哭聲。
還有一家手工拆解美滿生活的垃圾中轉站。主人也是一個沒有命名的人,他早年喪偶,現在幾乎隱去了大半個面孔。
更遠處,是外省的邊緣。我想,過了外省,還是外省吧。
每天都在殺人,昨天有一個人將另一個人的形體用黑錢洗掉,然后用刀子一點一點剮掉他的生殖器。
如今的新聞覆蓋著新聞。他采取的辦法也是覆蓋,用嬰兒的哭聲覆蓋死亡的呼救,用一時的沖動覆蓋一生的仇恨。
據說警察在兇手的寢室發現了大量的孤獨。
一則追蹤報道說,死者臨死前正在睡覺,和一個性別相反的人摟在一起。他們說一些含糊不清的詞,至死,兇手也沒有聽明白。
據爆料,兇手曾經接受過一個人雙膝跪地的邀請。他們的孩子在一旁玩積木,刀子已經提前終結了死亡的期限。
死者最終應聲倒地,眼鏡片上的時間頃刻成像。
一場非虛構謀殺案,發生在一篇沒有署名的頭條新聞里。
他坐在我對面。我們談起一本書來。
當談到唐代仕女的時候,茶突然從時間中驚起。說實在的,我從來沒有見識過茶離開時間的面目,現在,通過與他身后斑駁不堪的墻面作對比才發現,噢,原來茶驚起的形體如水。
與仕女背對背的是一群武士。他們從時間深處擁來,手持各種銀色的樂器。盛大的宴請從E調開始。我說,君子們,請喝茶。
茶,茶,茶,回聲在房間響個不停,給我片刻的歡愉。武士在風雪中半跪,身體潔白如花。
我告訴他,歷史是什么,悲傷就是什么。
我們繼續談起這本書來。書中一個人殺死了另一個人,案件正在審理中。最后一頁里,電話聲嘟嘟響,世界變得好安靜。
黃昏爬過窗欞,留下了它青銅的皮囊,我們親手制作囊中的內容:黑暗,星星。
采茶人端坐在火爐旁,那種南方的味道,讓一個北方的人眼饞。
你說,要回家了,很遠。
我不分晝夜地創造一枚草莖,然后創造它的葉子。
一個手持曲線的女子,站在黎明的旁邊,全身涂滿了油膩的光陰。我再創造她的未來。
一撮泥土里,照見了她的少女時代——花朵攜手著青澀的果子,越過無數山體。
哦,她的暮年、正在低頭的暮年,仿佛一棵赤腳彎腰的樹,掛滿了母語的信號,來自偏遠鄉村的碩碩母語。
所有的鏡子經過,跪拜在夜里,抽出它們唐朝的一面,照亮她青絲中的白發。
我相信,那一刻她的內心堆滿了劣質的比喻,比如,花非花的花和霧非霧的霧。
很多次,我看見她領銜眾女神站在某個街頭,手里提了一籃子的答案。花花綠綠的答案,高高低低的答案,總有適合人類的一款。
而真正的主就在身后,借助路燈給她指引或警示。
我所理解的黑暗的“黑”毫無意義。每一個經過紅綠燈的事物,都隱含著馬賽克的小亮片。在這個世界上,秘密成為了唯一守不住的瓶口。
而她,始終以深井的方式保護自己。一個女人,她的一生就在狹長走廊的一頭,或另一頭。沒錯,我是她的人。我熱愛她腋窩里的濕草。我以愛情為誘餌,將她騙至一幅秋天的畫里,然后為她制造一條輪回的軌道。
白色木料顯得極為浮腫,可以給它們提供一間觀察室,或貯藏在蘇打水的味道里。
病到底在哪里,順著紋理去找,唯有蟲子的尸體——只是由于我們發現了它而顯得驚慌失措。
真正的蟲子已經撤離,肉體已被摧毀。
然后你掩著鼻息跑出來,退入一個小鎮,撞入一部新出土的大戲。
所有的人上了妝,你分辨不出誰是王族,誰是平民。只有你的臉孔,像芝麻跌入豌豆,五官大量失蹤。
舞臺上,陽光是虛偽品,掃射在每一個細節上,文言文的唱詞變得極為婉約。
畫家提起筆,旁邊就是水果筐。作為道具,筐是有內容的:蘋果、梨、葡萄……瞬間蒸發成干瘦的素描。
他剛剛做完禮拜,現在坐在鏡子里修邊幅。
神,從山后的黃昏里托舉起一麻袋陳舊的夜晚,那是昨天的夜晚,慘遭屠殺的夜晚。過期的命運擺放在黑暗里,還有你童年的那個自己。
時間機器停運,星星成為了廢棄的螺帽,吹一口氣,紛紛從天花板上墜落。
你坐在樹林里修理蝙蝠,遠處的莊稼已經上鎖,糧食啊高不可攀。
來年的木料已經提前腐爛、變質,新一輪的生命預約失敗。
唯有黎明,被早起的動物擦得锃亮。
夜里,我聽平克樂隊。聽見柏林的墻泡在水里。
詩人牛依河也說過,聽平克時,他曾大哭。
以前我所理解的搖滾,是廢鐵爛銅制作的聲音。那時候我尚小,踩著冰塊來臨,乘坐假想的天氣而去。
牛羊成群,小鎮子安靜如洗,略懂點兒音樂的人,跳集體舞,或統統被月亮的暗面沒收。我懷念那樣的白色和白色之中的小瑕疵,懷念搖擺成癮的小青年和紅紅的青春痘。
他們見了美女總是用手指制作口哨、起哄,或相互討伐彼此的無知和丑陋。
時光一晃,城市變了,街道變了,音樂也變了。
現在,平克,他們四人一組,將我逼向身子里的死角。迷幻與太空。
事實上,我只是一個寫詩的人,手頭掌握的英文不足,控制的音速不夠。我只是個聽眾。最多扮演一群人的聽眾,時常在墻面上剝取回聲。
這樣的背景:黑色膠片搭建的夜里,牲畜衣冠楚楚,樹木豐茂,魚兒歡愉。
那個站在“迷墻”下的風笛手,他的聲音里有鋸末。
我喜歡那種被墻推倒的感覺,真的。
赤裸的紅色之墻。
你看見了嗎?狂歡的墻頭草,這隱喻的鋼筋之花,已經使出了木本之力——在方向中左右,在畫面里黑白,在人間生死……在砂之鍋里流出黑色的膽汁和旋律。
宏大的音樂終于從身后響起。
有一種動物在擊鼓,有一種動物在鳴笛,幕布緩緩拉開,一條路從盡頭顯現。
靈長目,表演吧,瞧那廢棄的磚塊跳起來,在秋天干凈的水面上、在神秘的森林里、在廣袤的草原上……一切的一切,像是風暴的被卷入,或是一種嘶啞的被抵抗。
靈長目,使出你們渾身的毛發,合唱吧。
是白鯨,由大海來歌唱;是巨鷹,由蒼穹來歌唱;是人,就該手持鋒利之墻,讓山口的風來描述我們的心聲吧。
瞧,陽光低頭普照,樹葉正在消失。
你這堵正在倒下的墻,連同你的形體,在四十五度的斜角里。
大雨如注啊。
墻,一個人正走在大雨如注的路上。
她接待客人時,把自己演變成一股清水。老板給她加薪,有時候還伸出手來,狠狠地舀她一勺。
她身上披掛著傷心。淚水不是水,肉體不是身體。
有一次她撕開一張紙,回到了昨天,花朵重新綻放,門扉重新開啟。她從窗戶處眺望世界,男人很多,樓很雜,擁擠和堆砌也是一種美。
她理解的夜,很白。
月亮騰空而起,有時候像圓形的性暗示,有時候像刀狀的人體器官。
她一個人出行,腳底下遮掩著一個個小秘密,明亮的事物繼而暗淡而去。
在她身后,時間越來越短,酒越來越烈,蕁麻草瞬間控制了欲望,布滿了城市。
交易。
讓陽光矮下去。她用鼻腔發出一股濁音,全身變得癱軟。
今夜,誰來領走她的命運。
心里生出樹,樹上自有鴿子居住。
最大的隱者,灰色的。它在枝葉間照鏡子。
又是星期天,灰色的鴿子。它飲用的露水極為干燥。
請剝下你的體溫,滑翔器自動脫落,由于冷卻,你會不會變了樣?飛行起來更不像是自己!
你用聲音擊打著糧食,紅色的種子占據著大地的核心。
山水頃刻倒立在回聲里,你倒立在山水中。
你的羽毛,在杯酒中交纏。
沉醉之后,你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久違了,那個叫鴿子的鳥,與另一只鳥在風下,擊掌相迎。
“我們都沒有死去,真是一件幸福之事。”
“我們都將死去,你一定要為我撰寫最優美的悼詞。”
只看見你,大約于樹葉中消失的蟲子,帶走了小小的安靜。
我更看見,那些亡去的人在泥土之中搓手、哈氣,迎接你的亡靈。
我說,那細碎的時間啊,堆在墓穴里,任你大把花銷。且在灰燼鑄成的袖口,呈流水之形,框定一條西去的河流。
有時候,我會隨一個無形的你爬上高山,與寒宮里的空氣,換來黃金的草莖。
或在每一棵山楂樹里,扮演你,捕捉每一種不成熟的墜落。看吧,還有一些更零頭的時間,和萬物根部的小小陸地,在崩塌的泥塊中發出腐爛的聲響。
你那所謂的前世,藏在花圃之中、石頭的背面或記憶的深處。一個死去的日子,依附在葉片之上,千萬個死去的日子,隨一個人或一群人,赤腳踩過那些還在堅硬中搖晃的事物。
這個時候,你就站在我對面的街頭,小小的頭巾,好像你內心飄蕩的旗幟。有斜風吹過,我辨汽車為玩具,我識行人為木偶,一轉眼,你隨蜜蜂的姓氏,在一條長長的裂縫里,過起了窄小的日子。
縱然你有平衡枝頭的技巧,卻在蠻橫之時,栽落了一樹的跟頭。就算你用一場大雨之水穩住這座癲狂的城市,所有的人,卻不懂得解開來自毀滅的秘密。
你的身體監禁在生前的請求中。馬爾康的石頭上,我替你鏟下那些未經處理的舊事。而真正的死亡,就是一場盛大的交易。
我現在描述一下這個房間吧。
四面都有墻,黑色的,可以讓一個人的眼睛取暖。
作為對應的色調,白色是少不了的,比如那些模仿火柴盒制作的柜子,你一旦抽取書本,就會從中獲得無限的快樂。
一本關于唐詩的書,被另一本關于抵押貸款的書壓制在死角里,光線很弱,我能聽到李杜的喘息,和一杯接一杯的交錯聲。
門,自然張開,空氣來回走動。
一盆綠色的仙人掌,活得像一句燙金的座右銘。凡是我請來的客人,都會用手機為它拍照,我相信作為一種沒有葉子的花,面對頻繁的曝光,自卑是有的,不安分也是有的。
我時常用橢圓形的口杯喝水,因為我喜歡喝橢圓形的水。后來調查發現,我招之即來的玻璃制品,以前在罐頭廠,被一個工人打碎過。
一雙皮鞋被我穿了很多年,我欣賞它的冷靜而獨特。它仍舊保持著一頭動物的孤立性,在雪地里奔跑,愛護我的腳如它的腳。
不遠處,陽光射進來,屋子里的事物大概分陰陽兩種:
妻子是陰,我是陽;
地板是陰,頂棚是陽;
鍋是陰,鏟子是陽;
茶是陰,音樂是陽。
瓷器吹彈即破,一個古曲的女子住在畫中,她擁有自己的房間。一條手繪的河流過,我租借她的日月,將一個下午慢慢地推向高潮。
有時候,半夜突然驚醒,被一個人推出去斬首。
開始,我與世界還保持著信息的通暢,然后就聽見頭顱滾進了花池。
我痛惜自己失去了表達的自由,只能借助東風的身子說一些無力的話:“我要吃那種青澀的果子,我要用一雙貧手撰寫家書,我要變賣隱私抵頂萬金……”
日漸傾圮的階梯上,記憶滑進冰冷的巖石。
我所看見的蛇,在洞穴深處隆顯出野獸派的金色。一只雌鳥的青卵,經過高空飛翔轉譯成低空下的象形的圓,或稱它為人間黑色的水珠,順著大腿內側滴入腳踝,且晶瑩發亮。
死亡之后,我開始為自己挑選顏色。
傳統的白色太黑,就選藍色吧,藍色在神話里容易發出鮮紅的尖叫,會給我的平凡涂上濃烈的英雄主義。
一段節選后的地獄圖景,被一只沉默的獸踩在腳下,一大堆理性的石子堆砌在雜草中。
墓之門關閉。
神秘的封條上顯現出斑斑雨跡,一桿紙做的旗子在灰燼中飄揚,撐旗人冒著商業時代的大霧,回歸汪洋辭海。
紫色的罌粟之花開在星穹之下,并以美麗揭示著我的本性。
我請求,在審判來臨之前,讓我在死亡中再次死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