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背后的憂傷——讀黃金明小說《我們的弱點》

明飛龍

這是一篇讓人出乎意料的小說，猶如在蜿蜒崎嶇的山路上行走，想像中路的盡頭會是一條通向山外的路，沒想到卻是通向另一座山的路。本來我以為黃金明要在小說中講述一個類似于 《城堡》或《1984》之類的故事。在一個虛擬的古代書院中展現那種對學生幾乎到了極致的囚禁，對他們的衣、食、住、行，乃至思想情感世界進行全方位的規定，然他們卻要在這種囚禁中感到快樂與幸福，他們也確實在此中感到快樂和幸福，“當我想到自己成了一顆教師所希冀的齒輪……，我被巨大的幸福感所盈滿，……能將自己鉚上一架龐大而精密的機器，鑲嵌在一個機械需要我的合適的位置；或生長在大地上跟別的小草共同編織成為一張綠油油的、生機勃勃的地毯，此生夫復何求！”我猜想黃金明是要以一種荒誕、殘酷而決絕的方式表達一種對囚禁的反抗，反抗一種謊言是真實，盲從是習慣，奴役是自由的生存狀態，從而與某種現實進行潛在的對話。這當然是一種見識和勇氣。

但在故事的結尾，當學校配置給“我”的愛人李惠心扯開蒙在“我”臉上的黑布時，“我”發現她正是拆散“我”和龍舌蘭的老師蘇櫻，那些規定的執行者之一。此時，我們會發現，前面的一切都是長長的鋪墊，盡管在鋪墊中作者也以某種隱喻的方式表達著前文所說的對囚禁的控訴與反抗。但作者真正的落筆之處卻是在于呈現那人性的力量。為了愛情，“我”與龍舌龍為了約會而像地下工作者那樣與書院斗智斗勇；為了愛情，老師蘇櫻不惜把龍舌龍折磨得慘不忍睹。在綠塘書院中，雖然每個人都成了秩序的囚徒，并且人人還在其中“幸福”地生活著。但真正的愛情來臨時，“我”、龍舌蘭、蘇櫻都在反抗著這種秩序，盡管蘇櫻的反抗彌漫著血色的殘酷。當她發現她深愛著的“我”和龍舌蘭的愛情后，那種來自人性本能的嫉妒促使她用極端的手段對付龍舌蘭。在各種酷刑面前，“我”和龍舌蘭為了愛情而執著堅持，毫不畏懼。但“我”相信了那篇捏造的報道上所說的龍舌蘭的背叛，因而也“我”選擇了背叛，當發現真相后，已經為時已晚，堅貞不屈的龍舌蘭因為“我”的背叛而絕望地倒下。“我”和龍舌蘭的愛情能在無所不在的外在囚禁中悄然成長，卻在猜忌與失望中轟然倒塌。“我”和龍舌蘭有九死猶未悔的勇氣，有心細如發的冷靜和智慧，但卻缺少至死不渝的信任，這是一種致命的弱點，這種弱點毀滅的不僅僅是“我”和龍舌蘭的愛情，還有整個愛的世界。其實，愛情本身就是一種弱點，因為“我”的背叛，蘇櫻的殘酷與陰謀，龍舌的死亡都與這種弱點有關。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中，其實最美好的往往就是脆弱的，在那薄弱之處只需輕輕一點，那個世界便會倒塌，這是一種內在的囚禁，自我的囚禁。外在的囚禁哪怕再嚴厲，都阻擋不住人性欲望渴求的反抗，而內在的囚禁則可以使我們渴求的美好世界不復存在。這種囚禁不僅僅是愛情，它是人性欲望生發出來的各種弱點。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都是自己的囚徒。

作家當然也是囚徒，是反抗世界、也是反抗自己的囚徒。黃金明是以詩歌出道的，他的《老街的感傷之歌》、《大海的孤獨》、《世界的耳朵》讓我記住了他的“憂傷”格調。黃金明的小說不多，但卻特色鮮明，曾經讀過他的另一個中篇《我們的秘密》（發表于《花城》2006年第1期），寫一個鄉村少年的成長史，小說舒緩、流暢、素樸、溫暖，但底色同樣是“憂傷”。《我們的弱點》依然延續著《我們的秘密》的敘事路數，很少人物的直接對話，基本上間接轉述，議論的句式不斷在文中穿插。如果說《我們的秘密》是舒緩、流暢、素樸、溫暖，那么《我們的弱點》則是急促、鋪成、夸張、寒冷，這是由小說的內涵所決定的，因為這種內涵，小說的張力便在前文所說的出人意料的敘事中表現出來，而其底色依然是“憂傷”，那種對愛情、對世界、對人性的內在憂傷。

黃金明是充滿敘事雄心的，他在小說中以荒誕的手法、“憂傷”的格調敘述了一個關于秩序、關于囚徒，關于愛情、關于人性的故事。在這個荒誕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一種真實，這是黃金明的成功之處。因為一個成功的作家是能夠打破荒誕與真實的界限。不管什么樣的題材，其實都是從某種現實出發，對人的可能性與存在的可能性進行一種詩意或殘酷的想象。然黃金明的敘事語調損害了小說本可能達到的高度，馬爾克斯說：“寫作需要令人信服的調子，由于語調的可信性，使得不那么可信的事物也變得真實可信了。真實的事物不會因為它是真實的而使人信服，而是由于講述它的方式。講故事應該要有一種無所畏懼的語調，一種即使天塌下來也不改變的平靜神情。”《我們的弱點》缺少的就是這種“平靜”，也許因為黃金明急于想在沖突中表達自己的主題，有些不必要的議論與沒有節制的夸張使小說產生一種浮躁的氣息，從而使敘事雄心與敘事語調出現了失衡，這種失衡多少損害了《我們的弱點》的藝術水準，這也許是《我們的弱點》的弱點，也許是當下小說普遍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