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二題

徐小英

散文二題

婆家小路

那是一個初秋的日子。我與丈夫婚事新辦，在單位大灶只花了十元錢，用四菜一湯招待了娘家人后，第二天，丈夫便帶著我去鄉下看望未曾謀面的公公和婆婆。

公婆家在距縣城近百里的一個小山村。那時候，山里不通汽車，交通全靠“11號”。我和丈夫背著禮物，徒步走上了崎嶇山路。我滿懷新婚的喜悅，和丈夫邊走、邊說、邊笑，心情出奇地好，全然不覺山路的艱辛，不經意間就走了幾十里。可誰也沒有料到，走過“老虎崖”時，剛剛還晴朗的天空，突然烏云密布，接著一聲炸雷，傾盆大雨隨之而來。丈夫怕把我淋著,立即脫下他的外衣頂在我的頭上。當時,我穿著結婚時剛買的一雙方口布鞋，沒走幾步就被腳下的紅漿泥牢牢地粘住了。我用力一拔，鞋帶上的扣子便與鞋體分了家，我的腳再也使不上勁了，真是寸步難移!見此狀況，丈夫把我帶的東西全接過去，放在他的脊背上,讓我輕裝前進。我雖然騰出了雙手,卻無法挪動泥濘中的雙腳。沒辦法，我只得把扎辮子的頭繩解下來，從腳腰處將鞋牢牢地綁在腳上。丈夫看見我披頭散發在泥漿中掙扎的樣子，既心疼又內疚地說：“我們鄉下人，回一次家就是不容易，看把你這個新媳婦泡得像只落湯雞。”一邊說一邊歉意地攙扶著我，把我這個在城里長大的姑娘一瘸一拐地帶回了家。

第二天，親戚和鄉親們聽說他領著一個城里的媳婦回來了,都來看我們。這時，我們感到要去的人家遠遠超出了原來的計劃。這離縣城近百里的鄉村到哪里去買東西呢？全家人犯愁了。這時，我靈機一動，問婆婆：“我把帶回來的糯米包成粽子，能不能走親戚？”婆婆說：“粽子在我們鄉下可是稀罕物，那還有啥說的！但粽子大家很少吃過，誰會包呢？”我微微一笑,挽起袖口說：“我來試試吧!”便將糯米用溫水泡好,又將一捆雨竹的葉子和馬蓮(山村有這些東西)在鍋里煮好，動手包了起來。丈夫盡管不會干這活，卻在旁邊一直目不轉睛地瞅著我的雙手。每當我包扎出一個個棱角分明的粽子時，他便發出嘖嘖的贊嘆聲;當我頭上滲出汗珠時，他便心疼地遞過毛巾給我擦汗；當煮在鍋里的粽子沸騰時，他便面帶喜悅操著長把勺在鍋中攪動。粽子在丈夫的翻動中慢慢地散發出濃濃的清香。香氣把奶奶、公公和婆婆都招來了，一家人圍著鍋灶，看的看，翻的翻。在贊美粽子的同時，也贊美我的手藝。此時，丈夫由衷地瞅我一笑，這一笑包含著對我的慰勞和獎賞。

熱騰騰的粽子還沒放涼，我和丈夫便裝了兩籃子，乘著夕陽的余輝，走出家門，穿過草叢，越過山崗，在洋芋地埂、包谷地邊，邁著似跑非跑的碎步，找最捷徑的小道,東家門進，西家門出，將我親手做的禮物和虔誠的心意分送給憨厚老實的親戚和鄉親們。每當他們發出樸實的謝意時，丈夫便自豪而謙虛地補上一句：“這是我媳婦自己包的，嘗嘗她的手藝！”那時，我的心情便像蜂蜜拌粽子，甜到心了。

回來的路上，籃子空了，手里輕了，但勞作了一天的我感到疲憊不堪，再加上完成任務后的那種松懈心情，竟然使我邁不動腳步。我和丈夫走一陣、歇一陣，眼看太陽落山了，我們不得不鼓足勁頭，三步并作兩步地往回趕。正在我倆急匆匆地趕路時，我忽然發現前面山路拐彎處盤著一條三四公分粗的青蛇，嚇得我驚叫一聲，雙腿直打哆嗦。丈夫隨著我的視線，看見蛇后，急忙把我往后一拽，順手揀了一根樹枝，用力把旁邊的草叢抽打了幾下。蛇受到驚嚇，抬起頭朝我們看了看，便嗖的一下竄進了山坡上的樹林子。驚魂未定的我，不解地問丈夫：“你為啥不打蛇而要打草呢？”丈夫笑著對我說：“人們盡管都把蛇叫‘毒蛇’，但它是莊稼人的朋友，是捉鼠能手，是益蟲，‘人不動蟲，蟲不傷人’。”頓了頓，他又說，“再者，蛇是驚的，不是打的，你沒聽說過‘打草驚蛇’的成語嗎？”噢！“打草驚蛇”這個耳熟能詳的成語，常常被人們作為警示語應用在日常生活之中，在這夜幕降臨的鄉村小路上，我第一次有了新的理解，也真真切切地體驗了一次“打草驚蛇”的情境。回家后，我將此情此景告訴了等待我倆的奶奶、公公和婆婆，他們連聲說：“見蛇是喜，蛇往上爬是喜上加喜。”我們一家三代五口人，點著煤油燈，坐在熱炕上，端著“老三篇”的碗（文化大革命時期，有“老三篇”字的土巴碗），盛上婆婆煮的“一鍋面”，邊吃、邊說、邊笑，悠然一幅“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娃娃熱炕頭”逍遙自在的農家圖。

三十多年過去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家鄉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去公婆家的小山路修成了光溜溜的汽車道，村民們的物質生活得到極大的提高。平時我們工作忙，再者，公婆也已去世，很少回家，但每逢過年過節，照例要回到小山村走親戚、看鄉親。每當我們坐著高級小車，帶著從超市選購好的五光十色的禮物，奔馳在寬敞的鄉村小路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田野美景，有時遇見被車輪壓死、粘在路面上的蛇時，我則不由得懷念起當年那崎嶇泥濘的婆家小路來，不知為何，心里總感到像是失去了什么。

媽媽的遺憾

媽媽一生含辛茹苦,如今兒孫滿堂,享受著天倫之樂,但她卻說這輩子有許多遺憾。最大的遺憾，就是外公和姥姥沒有讓她上學念書。

媽媽于上世紀三十年代初期,出生在一戶生活比較富裕的家庭。那時家里除有很多土地外，外公還做茶葉生意，在縣城開了個商店。不但有種田的雇工，還有開商店的幫工。

小時候媽媽過著衣足飯飽、無憂無慮的日子，每天除了學學繡花之類的針線活外就是玩耍,外公還特意找了個鄉下女孩成天陪伴她。

海上風電場嵌巖區域的樁型選擇，針對單樁基礎，目前仍采用鋼管樁。針對多樁基礎，目前主要采用鋼管樁加灌注樁的形式，即巖面以上部分采用鋼管樁，巖面以下部分采用灌注樁。

那時候，家鄉西和縣城已有了女子學校，許多有錢人家都把姑娘送去上學。每每看著別人家的女孩背著書包步入學堂,媽媽羨慕和渴望的心情便油然而生。多么想加入到她們的隊列里，走進教室，聆聽老師的講授，當一名學生啊！但當時外公和姥姥思想十分守舊，固執地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不愿讓媽媽走出家門,盡管媽媽多次強烈要求上學念書,他們還是把媽媽關在屋子里成天做刺繡，最終沒有讓媽媽圓上學夢。

后來，媽媽帶著沒有上學的遺憾出嫁了。

當我到了上學的年齡，“女子無才便是德”和“重男輕女”的落后觀念依然禁錮著人們的頭腦，家人和親戚都說一個女孩子上學有啥用呢？異口同聲不要我上學，要把我留在家里幫媽媽帶小弟妹、干家務活。但媽媽力排眾議，毅然決然地給我縫了個小書包，親自把我送進了學校。她說：“家務活再多再重我都不怕，我寧愿起早貪黑地干，也不能把我的遺憾轉嫁到女兒身上！”

我高高興興地上學了，但當我看到媽媽被繁忙的家務壓得喘不過氣來時,心里十分不安，總想利用放學后的時間幫媽媽干些家務活。然而，媽媽卻在我放學前盡量把我能干的事搶先干完,騰出時間讓我寫家庭作業。我理解媽媽的良苦用心，懷著對媽媽的崇敬與感激一絲不茍地寫家庭作業。媽媽看我認真的樣子，臉上堆滿了笑容。一邊夸獎我，一邊跟我學習看圖識字，并讓我把家里的桌子、板凳、柜子等家具都寫上名稱，教她識字。媽媽學習很刻苦，一遍又一遍地讀，一筆又一筆地寫。由于她是有心人，而且肯下功夫，沒過多長時間，便能認識許多常用字了。

后來姊妹多了，加之遭遇三年饑荒，媽媽既要干繁重的家務活，還要在外面挖野菜、摘樹葉度日，艱難的生活中斷了她的識字學習。

隨著生活的好轉，我們幾個孩子也長大了，媽媽又產生了識字的欲望，要求我們給她教。我們商量，上學的四個孩子每人每天教她識三個字，這樣，她一天最少也能認十個字。開始,我們就像老師一樣很認真地教媽媽識字。時間一長，便有些不耐煩了。我們像完成任務似的,給媽媽教過三遍就再不管了。媽媽畢竟年齡大了，記了這個忘了那個，今天學會了,明天又忘記了。但媽媽學習十分認真，記不住就十遍八遍不厭其煩地問。問得我們不耐煩了，便怪怨她，都說，你現在學字不容易，就是學下了也沒處用，有啥事我們講給你聽。勸她不要學了。從此，媽媽認字時最多問我們三遍就不敢再問了，慢慢地干脆不問了。因我們年幼無知，絲毫沒有覺察到媽媽的難心，卻常常聽到她埋怨外公和姥姥：“當初，家里有那么多雇工，有條件供給我讀書，就是不讓我上學，使我成了睜眼的瞎子。”后來，這句話幾乎成了她的口頭禪。

如今，我年過半百想學電腦，遇到了當初和媽媽識字一樣的尷尬。有關電腦方面的知識兒女們一個問題也只講一兩次，要是老問下去，他們就會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而且還怪怨我記性不好，說我年齡大了，學不會了，學下也沒處用，勸我學一些簡單游戲會玩就行了，其他方面的功能不要再學了。每當此時，我便想起了媽媽當年向我們問字時的為難情景。

媽媽60歲那年，皈依佛門。她在禮拜期間與居士們一起念經，還是一字一字地學，十遍八遍地問。媽媽學而不厭，孜孜以求，回家后，手不離佛經，一有空閑就拿出來念。不認識的字只要有居士來串門，她就捧出經卷請教。老太太們頭對著頭，不厭其煩、心情平靜、輕松自然，沒有一點負擔識字的安詳神態和虔誠，讓我又想起了媽媽當初向我們問字時的為難情景。

轉眼間，媽媽已78歲了，年逾古稀的她與居士們一起念經，已學會了《般若波羅密經》、《觀音經》、《六祖壇經》、《金光明經》、《阿彌陀經》、《金剛頂經》、《妙法蓮華經》等十幾部經書，書上都是繁體字，有些字我都不認識，媽媽卻能一字一句念下去。和媽媽一起看電視，她竟然能讀出熒屏上的字，和媽媽一起上街，她還能看懂廣告牌上的內容。我們常常為媽媽的“奇跡”而驚訝，夸獎她能認識這么多字了，而每當此時媽媽卻唉嘆一聲，又埋怨外公和姥姥……

今年夏天，媽媽在蘭州小住，我陪她去“水車園”游玩，媽媽玩得十分開心。回家路過市圖書館時，我帶她進去看攝影展覽。大概在媽媽的理念里，圖書館是念書人光顧的地方吧，一走進門，她高興的情緒便一落千丈，又唉聲嘆氣地說：“我一個睜眼瞎子還進圖書館？當初你外公和姥姥，家里有那么多雇工，有條件供給我讀書，就是不讓我上學，使我成了睜眼的瞎子。”說著說著，媽媽看攝影圖片的兩只眼睛噙滿了淚水。看著媽媽臉頰上流淌著的淚珠，我看出她一生心愿未酬的苦惱，直到古稀之年還為沒有上學讀書的遺憾而傷心落淚。

責任編輯王文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