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11日（長詩節(jié)選）

■胡丘陵

第一章

1

2001年，9月11日

曾經(jīng)被欺騙的曼哈頓，真實得

誰也不曾懷疑

這是21世紀一個平常的早晨

兩只原本可愛的鴿子

吞進了，圣水與仇恨澆灌的幾粒糧食

和一千零一夜故事

迷失在，繞樹三匝

總不能筑巢的樓林

將毀滅的方向，當成

回家的方向

3

那股通過衛(wèi)星傳過來的濃煙

嗆得我喘不過氣來

小女孩美妙的琴聲

被戛然撞斷

老奶奶菜籃里的西紅柿

滾落在地

流出血的汁液

樓上平常喜歡逛街的孩童

一個個撞得跑回家來

一向只關心農(nóng)作物收成和病蟲害的農(nóng)夫

也開始關心

兩幢大樓里人們的命運

一對無話可說，即將分手的戀人

撞得驚恐地抱在一起

開始有話可說

兄弟倆一位從美國打來電話

聲音嗚咽

一位揣著拒簽的移民申請

哼起了小調(diào)

養(yǎng)老院里

一位朝鮮戰(zhàn)場斷腿的老兵

露出了他一生中，最為燦爛的笑容

另一位曾用機關槍擊斃過15名美國大兵的老兵

憤怒地表示

如果需要，他將與50年前的敵人一道

走上反擊恐怖的戰(zhàn)場

4

就這樣，許多因為擁有這兩幢高樓

總是仰視的頭顱

和許多因為沒有這兩幢高樓

也必須仰視的頭顱

都低了下來，盯著那些屏幕和紙張

看一看，高高在上的

鋼鐵、水泥和石頭

究竟是些什么模樣

暢通的互聯(lián)網(wǎng)被撞成

紐約的消防通道

擁擠不堪

地球所有晴朗的天空

都下了一場小雨

高高聳立的20世紀

在這一瞬間

撞得支離破碎

撒落在兩度淪為廢墟的地球

我的那些從海中打撈的整整齊齊的詩句

也被撞倒在海里

東一行，西一行

至今，還在不知所終的旅途

到處流浪

第二章

5

是誰，將人送上天空的工具

變成將人送上天堂的工具

是什么樣的風，吹得那些

嫩綠的橄欖不管春夏秋冬

都是枝葉飄零

是誰，使那些傳遞甜言蜜語的motorola

傳遞絕望的信號

是誰，在那些種地瓜的黑土

種下了地雷

是什么樣的命令，讓那些

應該拿鉛筆的小手

拿起了鋼槍

是誰，使一些無辜者

成為另一些無辜者

不共戴天的敵人

6

是誰，使一向強硬的帝國

開始覺得，自己所有的建筑

硬度不夠

是誰，使遙遠的北極熊

感到了雪山的崩裂

是誰，撞得在那一百年里

輕輕一碰就成瓷片的china

陣陣作響

是誰，將那些廢墟上崛起的智慧

再壘起一堆廢墟

成為多少清理工人

都無法清理的思想

是誰，將我們

這些天一直壓在新聞堆里

每個人的腹部

都鉆進幾枚不同方位的導彈

那些從窗口跳下的冤魂

從納粹的集中營

一直跳到南京的土坑

良知的濃煙

湮沒世界上

所有笑聲

7

為什么，一位從小怕羞的孩子

變得死也不怕

穆罕默德·阿塔

你從小就想成為出色的建筑師

為什么卻成了

最高建筑的毀滅師

拉登拉登拉登

你那蓬亂的大胡子里究竟藏些什么

為什么，輕輕一動

就有人

赴湯蹈火

除了那個半島上

很少有你的聲音

為什么總有人

用鮮血和生命

兌現(xiàn)你的金錢和誓言

為什么一幢高樓倒了下去

另一幢，也以身相許

這些鋼鐵和石頭

在災難與災難中交媾

也分娩出

美麗的愛情

8

為什么，人生的道路千條萬條

耶穌、釋迦牟尼、穆罕默德啊

你們?yōu)楹胃髯?/p>

只指給他們一條道路

上帝，佛，安拉

天堂如此美好

你們?yōu)槭裁?/p>

不能成為朋友

伊斯蘭，屈服的人群啊

你們能與上帝和平相處

為什么，就不能與人類和平相處

為什么，培根死在

走向耶路撒冷懺悔的途中

為什么，哥白尼、布魯諾的

鮮血

至今還在廣場上

開放著鮮花

為什么，無情的山石

難以衰老

而有情的人類

卻艱苦凄愴

為什么，珠穆朗瑪峰

最高的風光

卻只能讓雪山上

那些最低級的動物分享

10

什么使非洲的大象

無影無蹤

什么使亞歷山大公主

孤獨的蝴蝶

失去了朋友

什么使鳥兒，找不到筑巢的森林

什么使所有的動物和人

都恐怖得

不能作聲

什么使生命成為一種疾病

什么使死變得

不可救藥

什么使人類，走到約翰·萊斯利的盡頭

11

當劍與矛取代紙和筆的力量

當戰(zhàn)袍裹緊嬰兒

放棄智慧的世界

已經(jīng)容納不下整個世界

寂寥的深夜，誰在敲門

當我們用出口的羅盤

換回向往已久的時鐘

時間也就停在那個朝代了

誰告訴我們

誰指引我們

為什么屈原的一百七十多個問號

都被拉直以后

又出現(xiàn)一千七百多個問號

為什么？要有那么多為什么

詩人啊，千萬別大徹大悟

當江淹寫就他的《恨賦》

才華，不盡也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