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瑾[鄭州大學文學院, 鄭州 450001]
作 者:高瑾,文學碩士,鄭州大學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文藝學。
《包法利夫人》的故事來源于生活的真實事件:福樓拜父親的醫院里有一個叫德拉馬爾的學生,他的續弦夫人愛讀小說,生性奢侈,前后有過兩個情人,后因債臺高筑,服毒自殺,死后留有一個女兒,而德拉馬爾在妻子死后不久也自殺。這件事的內容見于1848年魯昂的報紙,很快成為人們的談資,很快又被人們淡忘。可是福樓拜卻把這個故事寫成了小說,在其中寄予了自己對人生社會的種種理解。這部小說出版之后,在法國引起的反響空前,褒貶不一。當局認為小說內容“污蔑法蘭西”,左拉認為這是一部“新的藝術法典”,福樓拜為此忍受著“政治攻擊,報紙謾罵,教士仇視”的局面。但是,隨著時間流逝,讀者和評論者越來越認識到這部小說的價值,它講述的不僅僅是一個19世紀女性的可悲遭遇,更主要的是作者運用象征隱喻的方式表述了人類生活中理想與現實的永恒矛盾,人類追求理想過程中的盲目性、無目的性和執著性。
在《包法利夫人》中,有兩個人物和愛瑪的關系尤為特別:一是包法利,二是子爵。包法利平庸呆滯,對愛瑪的感情始終如一,在作品中是個善始善終的人物;子爵風流瀟灑,和愛瑪僅有一面之交,在作品中是個曇花一現的人物。在愛瑪心中,兩個人物有著天壤之別,她努力摒棄現實婚姻的平淡,竭力追求理想愛情的浪漫,但生活中遇到的不過是羅道爾夫、萊昂之流。福樓拜通過包法利和子爵兩個人物形象地表述了理想與現實生活之間的巨大反差,通過愛瑪追求的過程和結果表明了他對人類追求的一種悲觀性看法。
“包法利”這一人物在作品中不僅僅作為愛瑪的丈夫而存在,更是平庸現實的象征。首先,這一人物的名字富有象征性。“包法利這一詞匯系作者生造,包法利(Bovary)這個姓氏的詞根Bov-包含有‘牛’的意思:福樓拜煞費苦心選定這個姓名,本身就意味著想入非非的浪漫與平庸現實之間的反差。”①其次,包法利的出場具有象征性。小說中最先出場的人物不是女主人公愛瑪,而是少年時代的包法利,作者采取平鋪直敘的方式交代了包法利的經歷、職業和婚姻狀況,之后才安排包法利和愛瑪相識、成婚。小說結尾也不是以愛瑪死亡收場,而是以包法利的頓悟和死亡收場。關于這一點,毛姆認為“這是福樓拜有意設計的,也就是把愛瑪的故事鑲嵌在她丈夫的故事里,就像把一幅畫鑲嵌在畫框里一樣”②。作為“畫框”的包法利不僅僅是愛瑪的丈夫,更是現實生活的象征。
傳統評論認為,愛瑪的墮落主要來自修道院教育,宗教布道和音樂培養了她愛幻想的特性。其實不然,愛瑪在婚姻的選擇上很現實,雖然包法利和他理想中的男子大相徑庭,她還是做了主動果斷的選擇,因為當時在鄉下一個農人的女兒能夠找到醫生做丈夫是一件很體面的事情。如果不是子爵出現,愛瑪也許會深埋她的理想,安心做包法利夫人。子爵和渥畢薩爾的舞會使愛瑪看到了浪漫理想實現的可能性,使愛瑪不再屈從于現實,開始追求幻象。子爵在福樓拜筆下也是一個富有象征性的人物,他是愛瑪心中的“幻象”,具有偶然性、虛幻性的特點。首先,子爵沒有確切的名字,愛瑪僅僅是聽別人稱呼他“子爵”,所以以“子爵”相稱。相對于包法利對愛瑪的不離不棄,子爵在愛瑪的生活中僅僅是曇花一現,如海市蜃樓一般,虛幻縹緲。其次,相對于包法利的出場,子爵的出場具有偶然性。由于包法利“奇跡般”地治好了侯爵的口瘡,也就是說很湊巧很偶然地治好了侯爵的病,所以包法利夫婦被邀請到侯爵家里參加舞會,在這里,愛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了浪漫小說描述的生活,當愛瑪正在驚訝于侯爵府邸豪華的擺設,子爵翩然而至,愛瑪和他跳了兩曲舞,真正體驗了小說中的愛情感覺,以至于曲終人散,愛瑪仍舊“掙扎著不睡,竭力延長這種豪華生活的境界”。從此以后,愛瑪開始追求浪漫愛情,就像“沉了船的水手,在霧蒙蒙的天邊,遙遙尋找白帆的蹤影”。子爵的舞會刺激了愛瑪的欲望,使愛瑪不再滿足于包法利給予她的平淡生活,開始尋找浪漫愛情。在她現實世界的兩次婚外情中,“子爵”都如幻影一般在她的腦海中閃現。當愛瑪和第一個情人羅道爾夫幽會時,作者寫到了子爵,“她甚至于聞見他抹亮頭發的生發油的香味,于是心蕩神馳,不由想起在渥畢薩爾陪她跳華爾茲的子爵。”愛瑪的第二個情人是萊昂,兩人相戀過程中,子爵和華爾茲仍舊在愛瑪的幻影中出現。甚至當她在通奸中發現婚姻的平淡無奇時,她仍舊每天給萊昂寫情書,在寫信中間,她見到了不是萊昂,而是“另一個男子、一個她最熱烈的回憶、最美好的讀物和最殷切的愿望所形成的幻影”。在福樓拜的筆下,子爵是愛瑪的理想,最熱烈的回憶。但在現實生活中,她的兩位情人不過是卑污之流。羅道爾夫是一個情場老手,他對愛瑪的愛情僅僅止于肉欲;而萊昂,讓愛瑪借債來供養他們的奢靡。當愛瑪債臺高筑、無路可走時,兩者都冠冕堂皇地逃之夭夭。在這里,福樓拜通過愛瑪追求的幻滅又一次象征性地表明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反差。
福樓拜是一個具有悲觀色彩的作家,他認為,“人對自由、正義、幸福、愛情、宗教、科學的渴望,都是無法滿足的,人類的欲望都要歸于失敗。”③他曾說:“至于我的宿命觀,你見怪也罷,反正結在我的深處。我確然信之。我否認個體的自由,因為我不覺得我自由;至于人類,你只要念念歷史,你就看得出來它不總朝企望的方面進行。”④在小說中,福樓拜通過對比方式使讀者看到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巨大反差以及人類追求的徒勞。在小說中有兩個對比性的場景,一是侯爵的舞會,二是萊昂和愛瑪在下層酒店的一場舞會。愛瑪在侯爵府邸出場時,她的穿著像一位貴婦人,穿著“淡郁金香的袍子,發髻上插了玫瑰,玫瑰上有幾滴人造露水”;她周圍的人物是一些貴婦人、紳士,衣著考究;周圍的環境也很考究。在魯昂的舞會上,愛瑪的穿著很輕佻,“她穿一條絲絨長褲和一雙紅襪子,梳一條打結辮子,一頂小三腳帽戴在一只耳朵上”;她周圍的人是社會末流;周圍的環境更是不堪忍受,“五味酒的氣味,加上雪茄的厭惡,熏得她暈頭轉向”。愛瑪懷抱著理想,不屈不撓地抗爭,但最終的結果卻是徒勞。
由此可見,在《包法利夫人》中,福樓拜賦予人物某種象征意義,包法利、羅道爾夫和萊昂是平庸墮落現實的象征,子爵是虛幻理想的象征,而愛瑪的悲劇恰恰證明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巨大反差以及福樓拜對人類追求的一種悲觀的看法。
《包法利夫人》譯本扉頁有一幅勒毛創作于1869年的漫畫:“福樓拜在解剖包法利夫人”,這幅畫很形象地說明了福樓拜的創作原則:客觀性。但是,文學作品作為作家創作的產物,不可避免會帶上作家心靈的印記,所以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客觀。福樓拜所謂的客觀,實際上是要求作家“隱身于小說”,不要抒發自我情感和對人物發表指手畫腳的議論。他在1866年給包斯蓋女士的信中曾寫道:“依照我,一個小說家沒有權利說出他對人事的意見。在他的創作之中,他應該模擬上帝,這就是說,制作,然而沉默。”⑤怎樣在敘述故事中保持“客觀”?英國學者馬丁·賽莫爾-司密斯認為:“作者(指福樓拜)常以超然的而不是博學的敘述者身份,運用意象主義的象征手法,揭示人物的內心活動。”⑥細讀《包法利夫人》會發現,作者對景物的描繪、對次要人物的處置都不是隨意性的,而是自己思想的隱含表達。
福樓拜善于描繪自然風景,和巴爾扎克不同的是,他不是把景物作為主人公活動的環境加以描述,而是在其中融入了自己隱含的情感,象征著主人公的命運。在《包法利夫人》中,和愛瑪命運聯系最為密切的是“煙霧”,包括氤氳、熱氣、煙灰、落葉等與霧相關的一些自然意象。“煙霧”這一意象給人的感覺是朦朧、迷茫、不切實際,和愛瑪的性格、命運、人生軌跡相吻合。
當愛瑪背棄丈夫,準備接受羅道爾夫時,文中寫到了秋季的景色:“正當十月上旬,田野有霧。霧氣沿著丘陵的邊緣,彌漫在天邊,有的地方云霧裂開,升上天空消失了。”這里散開的“霧”象征著愛瑪心中所謂理想愛情的實現——她終于有了一個情人,不再是那個在迷茫中尋找愛情的女子。愛瑪在魯昂和萊昂相戀時,文中這樣描述:“城像圓劇場,一步比一步低,霧氣籠罩,直到過了橋,才亂紛紛展開。……工廠的煙囪冒出大團棕色的煙,隨風飄散。”這段景色描寫頗有深意,它暗含著萊昂的墮落和愛瑪悲劇性的命運。
愛瑪死后,包法利向她告別,文中寫道:“香草還在燃燒,淺藍的氤氳飄到窗口,和進來的霧混合起來,天上有幾顆星宿,夜很柔和……他覺得她離開身體,迷迷蒙蒙,化入四周的什物,和寂靜、黑夜、過往的風、升起的潤澤的香氣成為一體。”愛瑪一生都在追求不切實際的幻象,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在《包法利夫人》中,有一個次要人物“瞎子”曾出現過兩次,帶有明顯的隱喻性質,為人物的命運增添了一種神秘的宿命論色彩。瞎子乞丐第一次出現是在愛瑪從魯昂回永鎮的路上,愛瑪正沉浸在對萊昂的思念當中,瞎子在車后唱道:“火紅的太陽暖烘烘,小姑娘正在做愛情的夢。”歌聲不知什么緣故,“擾亂愛瑪的心情,好像一陣旋風進了深淵一樣,沉入她的靈魂深處,又把她帶到無邊無涯的憂郁世界。”在這里,作者隱晦地表述了自己的觀點,“瞎子”就是愛瑪自己。愛瑪也隱隱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很恐懼,但不可遏制的情欲使她走向了不歸路。瞎子乞丐第二次出現是在愛瑪臨死之前,唱著同樣的一首歌,愛瑪聽過之后喊道“瞎子”,她發出瘋狂、絕望的獰笑,一陣痙攣之后死去。愛瑪口中的“瞎子”指的是自己,一生都在追求盲目的幻象,至死不曾回頭。她和瞎子乞丐一樣一生都在乞討,最終千瘡百孔,一無所獲。霧和瞎子乞丐是文中出現的兩個意象,它們表述了作者對愛瑪的態度,愛瑪的人生道路迷霧重重,人生追求如“瞎子”一樣盲目,人生處境如“乞丐”一樣困頓。更為重要的是:作者“借愛瑪的人生故事框架,隱喻了人類在與自身宿命抗爭過程中的盲目性和無目的性,表現了現代人在面對自我時如墜迷霧的困惑和迷惘。”⑦
《包法利夫人》是一部具有象征隱喻性質的小說,在作者筆下,愛瑪不僅僅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更是一種象征。福樓拜曾經對人說過:“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根據我來的。”⑧重讀小說,細細品味福樓拜的話,可以發現愛瑪和福樓拜有很多相似之處,可以說這是一本作者檢討自我過失的一本書。更深一層來看,“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中的“我”也是指19世紀法國外省的平民女性,她們和愛瑪一樣,由于性別和社會環境的限制,無法通過自身實現自己的愛情夢想。同時,“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中的“我”指的是我們自己,指的是人類的欲望、幻想和追求理想過程中的盲目性、無目的性。
通讀文本,可以發現,福樓拜和愛瑪有很多相似之處。從表面上看,兩人都受到浪漫主義文學的影響,都具有愛幻想的特性。中學時代的福樓拜非常崇尚雨果,是浪漫主義文學的擁護者,在生活中充滿感情,放蕩不羈。在愛情上,福樓拜一生不乏情人,但在精神上卻在追求一個無由問津的女子。愛瑪也是如此,由于幼時在修道院接受浪漫主義的教育,使她不切實際、想入非非。從深層來看,兩人都悲觀、憂郁、執著。按照福樓拜自己的說法,他的憂郁和悲觀主要來自于遺傳和童年生活的環境。“我生在一家醫院,而成長于人類的所有憂患之中——也就是一墻之隔罷了。還是小孩子,我就在解剖室里玩耍。這也許就是為什么,我的樣子是又憂苦又狂妄。我一點不愛生命,我也一點不怕死亡。”⑨而愛瑪的憂郁、悲觀更多是一種理想無法實現的苦悶。愛瑪和包法利結婚之后,丈夫像“人行道一樣平板”,愛瑪無法在家庭中找到幻想中的愛情,于是她郁悶、惆悵。雖然兩人在生活中都很悲觀,但同樣執著。福樓拜在創作時對文本形式的精益求精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也正如他自己所說:“我要的是無限里的美麗,我尋見的只是懷疑。”⑩而愛瑪的追求雖然盲目,但她始終沒有妥協,當債臺高筑、求人未果時,公證人曾要求愛瑪屈從于自己來赦免她所有的債務,愛瑪堅決拒絕,“我可憐,但是并不出賣自己!”愛瑪用自殺的方式表明自己對理想的執著。
“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中的“我”也指19世紀法國外省的平民女子。關于這一點,福樓拜在創作包法利夫人時曾經說過:“就在如今,就在同時,就在法國二十個鄉村里面,我相信,我可憐的包法利苦楚著,唏噓著。”?在這部小說中,福樓拜通過愛瑪的形象象征性地表述了19世紀法國外省平民女子的命運。作為女性,她們是不自由的,只有通過婚姻去改善自己的處境。所以在小說中,“愛瑪羨慕男子,因為男子富有更多的生活的機緣。”?“男人少說也是自由的;他可以嘗遍熱情,周游天下,克服困難,享受天涯海角的快樂。可是一個女人,就不斷受到阻撓。她沒有生氣,沒有主見,身體脆弱不說,還處處受到法律拘束。”愛瑪是一個近乎于男子的女性,執著、熱情,但她的性別決定了她的反抗必將是悲劇性的。愛瑪在生活中找尋愛情,希望通過男子來實現夢想、改變命運,但她找到的男子不是平庸,便是墮落、貪婪,一步步把她逼上死路。福樓拜通過愛瑪的追尋象征性地表述了19世紀法國外省女性的命運,同時批判了惡濁平庸的社會環境。
《包法利夫人》是一部具有隱喻性質的小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中的“我”指的是我們自己。首先,這是一部關于欲望的小說。帕斯卡爾曾經有一句名言“我們所有的不幸都來源于不能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里”,就人的本性來說,人總是充滿著各種各樣的欲望和幻想。“有些人在現實中無法實現這種走向別處的向往,就會借助幻想來補償這種心理缺憾,這是人類生存的潛在態勢,也是福樓拜在《包法利夫人》中對女主人公愛瑪的心理特征及情感向度的洞察和定位。”?其次,作者通過愛瑪的形象象征性地表述了理想和現實的極大反差,以及人類在追求理想過程中的盲目性和執著性。在福樓拜的筆下,理想虛無縹緲,現實極其殘酷,愛瑪一生追求一個僅有一面之交的翩翩子爵,但在生活中遇到的卻是平庸的包法利和喪盡天良的羅道爾夫、萊昂。愛瑪一生都是在瞎碰,是一個“浪漫主義的瞎子”。對于人和人類社會來說何嘗不是如此,現實的殘酷使人們渴望幸福,但追求理想的過程艱難、盲目。愛瑪最終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人類也是如此,雖然人類社會的發展充滿坎坷,但人們在迷霧中走向清醒,始終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
①周克希譯.包法利夫人[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2.
②毛姆.毛姆讀書隨筆[M].劉文榮譯.上海:三聯書店,1999:208.
③鄭克魯.外國文學史(上)[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227.
④⑤⑧⑨⑩??轉引自李健吾.福樓拜評傳[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40,396,82,25,42,66,101.
⑥馬丁·賽莫爾-司密斯.歐洲小說五十講[M].羅顯華、魏素先譯.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91:174.
⑦蔣承勇等.歐美自然主義文學的現代闡釋[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113.
?祁曉冰.重釋“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兼評愛瑪的形象[J].名作欣賞,2007(7):98.
備注:文中作品引文引自:福樓拜.包法利夫人[M].李健吾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