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乃社
(中國社會科學院 哲學所,北京 100732)
金融危機的空間邏輯
強乃社
(中國社會科學院 哲學所,北京 100732)
資本主義經濟的金融化也是一個地理和空間事件。為了積累的延續性,資本需要空間的轉移,但是這些不能解決積累過剩的資本主義內部危機傾向,危機必然發生。走出金融危機的辦法之一是追求空間正義,在城市化的社會中追求城市權。
金融危機;空間;城市權
2008年開始于美國的資本主義金融危機如何理解?智慧的貓頭鷹在黃昏才起飛,后危機時代的今天,哲學的探索顯得更加重要和可能。美國學者哈維是一個比較激進的地理學家、馬克思主義研究者。按照他的一貫立場,資本主義危機是資本不能盈利的危機,是資本的正常流動受到影響或者停止的危機;資本企圖通過擴張包括地理擴張來解決危機,進行所謂的空間上的修復,但是不能解決資本主義內部的危機傾向。他近來出版專著《資本之謎與資本主義危機》、《〈資本論〉導讀》,指出2008年美國開始的金融危機是資本主義的系統性危機,可以從空間的、地理學的角度分析危機的根源、表現,并對其出路進行一些探索。他的觀點值得我們關注。
2008年,美國的金融危機首先從房地產抵押次級貸款的危機開始,后來影響到整個金融體系,進而蔓延到實體經濟。以前的危機,比如20世紀30年代、20世紀70年代的資本主義危機,“主要是城市發展危機和資產市場的危機。表現的地方、主要損失都是在這個地方發生和完成的”[1]8。這次金融危機和以前的危機形成機制有所不同。
這次危機與新自由主義有關。危機發生以后,人們首先提出的問題是:“自由市場的新自由主義作為資本主義發展的主導性的模式走到盡頭了嗎?”[2]10實際上,新自由主義是經濟的,也是政治的,是與階級力量有關的一個工程,它“用一些個人自由、自主、個人責任,與私有化、自由市場和貿易的優點的言辭作為面具,將恢復和鞏固資產階級權力的政策合法化”[1]10。這個工程是成功的,國家對銀行的保護是應該的,但是民眾的死活沒有人關心。走在新自由主義道路上的國家,財富和權力的集中令人難以置信,[1]10但是沒有證據說新自由主義已經死亡。
新自由主義政策之下,財富在集中,但是工資水平一直在衰退。在資本和勞動的關系中,資本需要的是廉價和順從的勞動力,資本不難做到這一點,移民、自動化也都可以做到這一點。似乎勞動力從來都是多余的,人口甚至也是多余的。[1]16問題是:“勞動力所得和他所花費之間的鴻溝如何填平?”在美國,解決的辦法就是信用卡工業的興起,[1]17信貸消費從中必然產生。但這只是將勞動力剩余的危機向后推,或者削弱這種危機的程度。其實,信貸在這里控制了勞動力市場的供需關系,當然,還有與勞動力有關的一些商品、服務,比如,“金融機構控制著房屋的供給和需求”[1]17,而不是相反。與此同時,工資很長時間地衰退,而富有的人卻更加富有。富人手中剩余的貨幣用來做什么?投資。但是投資到哪里?是直接的生產領域,還是別的地方?“他們多數人更愿意投資在資產價值領域”[1]21,因為“投資金融比投資做東西賺錢得多”[1]23。資本家以追求利潤的方式生產了過剩,他們必須將獲得的剩余資本進行再資本化和投資。這些新的獲得盈利的出口在哪里?低工資和低的實業利潤結合。“越來越多的錢進入到資產投機,因為那是能夠獲得利潤的地方。”[1]29這樣,便導致經濟活動的金融化。
金融化在歷史上也與國家霸權有關系。資本對霸權的尊重建立在霸權能夠為自己帶來利潤的基礎上。“這些東西是沒有國界的,它不對現有的霸權表達尊重,它僅僅對那些給它利潤的才表示興趣和尊重。”[1]34霸權首先和特定的地理和空間有關,“在金融化的過程中,在霸權形成的過程中,財富依然流向、保留到歐洲和美國,那些發達國家”[1]35。這種情況首先是一種地理現象,在全球性資本主義形成過程中,經濟和社會發展非常明顯,但“這種發展及其后續的危機的地理學是不平衡”[1]36的。地理上的不平衡是哈維經常使用的一個術語,意思是在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發展的規模、水平的地理分布都是不同的。資本主義發展一方面要克服這種不平衡,因為在一定地域,資本獲得盈利就需要市場的開放和發育;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發展也必然形成這種不平衡,因為資本的空間展開是逐步的,發展水平必然不同。資本流動的原因是因為地理上的不平衡,獲得利潤或者實現利潤需要不同的地理空間。資本通過在空間的不斷流動,從沒有利潤的地方流向有利潤的地方,以避免資本流動中斷而導致危機,這就是所謂的空間修復。資本的全球流動不能離開金融,離不開地理和空間的要素。按照哈維的理論,在全球資本流動的過程中,地理的系統也建立起來進行工作,以促進資本剩余的地方流動到資本稀缺的地方。“其中首要的目的是克服任何潛在的影響資本流動到世界市場的障礙。這就打開了剩余資本吸收問題的空間修復的可能性。”[1]50但是修復不能解決問題,危機傾向依然存在。當然,危機形成因素是復雜的,單一的地理因素并不能說明危機,可是,地理和空間的角度是有價值的。
人們依然需要在一定的空間中居住,從事各種活動,包括經濟活動。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時代,房屋和家的建設已經成為主要的剩余價值生產和吸收剩余的工具。現在大多數出生的人口居住在城市,城市的生產已經更加和資本的積累交織在一起,甚至到了如此程度,很難將城市和積累二者區分開來”[1]147。在這個時候,資本的積累、流動和危機就與空間形成了一種內在的關聯。空間是積累的條件,積累則是空間發展的重要動力因素。“地理差異的人文景觀是如此生產的,其中社會關系和生產系統,日常生活方式,技術和組織形式,對自然的不同關系等這些都在制度安排下匯聚一起,形成不同品質的不同地方。這些地方又是差異政治學、對抗性的生活形式的標志。所有這些要素都是在地方上聚集在一起。”[1]148這些因素導致了地理上的不平衡,這種不平衡是無限多變的、不斷產生影響的。哈維所說的這些不平衡,表現在不同收入的人居住在不同地域、住宅區,一定量收入的人居住在一起或者基本一致的區域或者住宅,比如藍領、白領、富人等居住的地區有很大差別。這些可以稱為居住隔離。一定范圍內的人同質化,建筑和生活方式也同質化,但這些同質化是區域性的,整體卻是異質化的。在這里,人和人是分層的、分階級的,雖然階層和階級是經濟的,但也是空間的。
對于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的這些現象,應該從資本本身的發展要求去探索。我們可以從資本積累的地理原則來解釋那些復雜的資本主義再生產所造成的種種跡象。那么,是否可以有一個地理原則來解釋那些非常復雜的資本主義再生產呢?回答是肯定的。一方面,“所有資本積累的地理局限不得不克服”[1]155。另一方面,“生產必然要求貨幣、生產手段和勞動力(大部分包括在本地市場)的空間集中,這些要集中在一個地方才能夠形成新商品的生產,然后才能夠運輸和銷售到另外的地方”[1]159。這個時候,地理和空間就成為關鍵的因素,一旦這些因素不能具備,或者受到影響,那么資本主義再生產就不能進行。資本主義生產的一個結果就是資本盈余的形成,并使這些盈余再次進入生產。在資本盈余所需要的吸收過程中,空間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市場是有場所的,“為優越的場所競爭是競爭的特別重要的類型”[1]164。但是這個場所、空間是特殊的,而且空間競爭與其他競爭也有區別,因為空間競爭具有壟斷特征,空間具有排他性,一定空間不可以容納多個主體進行活動。在市場為基礎的經濟中,空間競爭的獨斷因素具有非常重要的結果。比如,一旦一些生產者在本地受到保護,而交通費用又很高,那么就形成了場所性的壟斷,其他資本的流動就受到影響甚至不能進行。“一般而言空間生產,特殊來說城市化,成為資本主義治下的大買賣。這是一個重要的途徑,資本的剩余在其中得以吸收。全球勞動力的重要部分是建筑和維持建筑環境。大部分聯合性的資本,通常是以長期貸款的形式使用,被安排到城市發展的建設中。債務推動的投資通常成為危機形成的震中。城市化、資本積累和危機的形成之間的聯系值得仔細考察。”[1]166在資本發展歷史上就出現過這種情況,比如19世紀末的巴黎重建,二戰以后西方國家城市的重建。2008年的金融危機何以從房地產市場開始,也是這個原因。經濟金融化以后,空間作為投資對象的吸金作用更加重要,其稀缺性使得這種投資對象很特殊,一定條件下很容易成為高額回報的投資領域。但是,一旦條件變化,這也就成了危機的源頭,甚至是中心。日本20世紀80年代房地產泡沫的破裂,1997-1998年東南亞一些國家和地區的危機,都有這個因素。
關鍵在于,空間作為資本發展的一個重要條件,不能無限擴張,而資本需要無限擴張才能夠生存,這是個矛盾。即使靠不斷的空間修復,即資本在空間中實現轉移,也不能解決問題。因為空間修復是有限的,一旦達到一定程度,這種修復無效或者無法進行的時候,危機就來了。
哈維一直對馬克思的資本主義危機理論有很大的興趣,他的理論志向也非常宏大,希望能夠解釋當代資本主義及其危機。危機是如何形成的?他提出了兩個框架。第一個框架認為,資本是需要在很多領域的背景中進行積累的,這些領域一旦有了問題,就會導致危機。這些活動領域包括:技術和組織形式、社會關系、制度和管理安排、生產和勞動過程、對自然的關系、日常生活種種的再生產、人們對世界的認識和理解。[1]123第二個框架提出,資本發展有自己的局限和障礙,這些障礙來自很多方面,這些方面一旦出現不能解決的情況,危機就發生了。影響資本流動的障礙性因素主要有不能積累足夠的原始資本進行生產,勞動的稀缺性、組織化、形成對獲得利潤的影響,勞動分工之間的不匹配和不平衡發展,資源、土地和環境方面的危機,法律強制和勞動推進的技術發展問題,資本控制和命令之下的工人的抗拒,需求的不足和無效,貨幣金融危機。[2]337這兩個框架之間有相互交叉的地方,但是角度有別,一個從資本的積累條件來分析,一個從資本積累的障礙和局限來探索。其共性在于,危機不是一個因素形成的,也不是一種途徑能夠解決的,我們需要抓住其中重要的、可以解決的問題進行解決。從地理、空間的角度看,問題的解決需要空間正義。
從地理和空間的角度看,開始的時候,資本主義“不平衡發展的動力學,和這種世界范圍資本主義發展的時間和空間的展開,非常緊張,因為資本尋求生產地理景觀(結構上或者是物理的或者是社會的),一定時間形成一種景觀,而后必須進行重建”[2]338。在世界范圍內,這種城市化變化的動力學已經戲劇化地得到表現。“地理政治沖突很多,這些來自地域化權力的特殊品格,這些地域化的權力有一個邏輯,并不特別符合資本的循環和積累的需要。”近來的全球生產和去工業化歷史導致大量的創造性破壞,這些破壞有些是通過地方性危機,有些是通過洲際危機實現的,如1997-1998年的東亞和東南亞危機。這里所謂的創造性破壞,就是指既有的資本投資在一定空間的基礎上,對空間進行占領、整治,并形成一定的功能和用途,但是為了獲取更多的利潤,后來的投資將對已經形成的空間進行新的改造,破壞既有的格局,形成新的空間。這個過程在資本發展中是經常性的,這種破壞是為了獲得更多利潤。
這些破壞性建構的發生條件和解決的途徑之一就是危機,但是沒有人希望危機頻繁發生,于是,革命和社會運動便成為解決問題的需要。那么,革命的途徑和突破口在哪里?追求城市權(rights to city)引起了哈維的注意。
城市權概念最早在列菲伏爾那里得到說明,他提出城市化不僅僅是資本主義幸存的核心,也是政治和經濟斗爭的關鍵,因為現代社會整個社會已經城市化了,現代社會的基本存在和運行方式和城市密切相關系。城市權就是控制整個城市進程的權利。他認為城市已經出現了問題,城市中的自然性受到了侵害,城市中生活的人們通過旅游等方式表達自己對城市的不滿。但旅游、鄉村生活的體驗也已經是商業化的、可以買賣的,這種近似逃避的行為無法解決我們遇到的問題。解決問題之道是走向城市權,城市應該就是我們的宜居之所。
在現代社會中,人的需要是多樣的,城市需要體現人的多樣性需求。但在資本驅使下,這些城市建設變成了對利益的追求,效率就是追求貨幣最多。危機其實就是城市發展整體走向的一個危機,是資本這種發展模式的危機。列菲伏爾針對當前的城市規劃中忽視大多數人的需求的現狀,提出對城市的規劃、建設和管理進行改造。總結起來,就是要用新的視野,以人的需要為根本,而不是以贏利為尺度,實現城市權。[3]148人們追求的城市權,“不能理解為簡單的訪問權或返回到傳統城市。它可以轉型和更新為城市生活的權利”。生活是核心,城市不是。生活不應該是早起晚歸,大量的時間消耗在通勤上,生活不能隱藏在滿意的后面,生活應該就是滿意。[3]158
索亞將這個概念上升到空間正義的高度。對索亞而言,城市權就是城市社會運動提出的公正和平等的城市居住等權利。“包括了從社群為基礎的組織和團結,為更好的住房、到一定區域的公共交通,國家努力以減少財富和福利的空間不平等,增加權力的民主分配,到目的是國家和環境地理政治學中的和平與正義的全球性的市民社會運動。”[4]32進一步講,空間正義的追求,城市權運動的展開,條件已經具備,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社會化生產的空間中,這個空間已經是城市的,或者徹底城市化的”,這樣,就可以通過社會行為來改變城市生活中的消極因素。“建立在我們地理中的不正義和壓迫能夠改變成為一種策略性的力量,以形成和組織空間時間的最初形式,來明確改進更大的空間正義和全球民主,這些分布在我們生活的地理網絡中。”[4]32
哈維提出的城市權側重的是城市空間生產的民主管理權。城市化在現代社會以資本的空間生產的方式進行,城市化是資本應對積累危機的手段。“因為城市過程是剩余價值生產的主要通道,所以要建立城市布展的民主管理就構成了城市權。”[5]其實,問題在于新自由主義的原則出了問題,我們“必須找到路徑,來切斷激進的平等主義和私有財產之間的聯系。必須在共有財產權利和民主管理之間架起橋梁,以形成制度”[1]234。而所有平等主義必須制度化,就是要放棄那種私有化的發展,放棄排斥很多人而滿足少數人獲利的那種城市化的發展,以城市發展的民主管理建構城市權。□
[1]Harvey.The Enigma of Capital and the Crisis of Capitalism[M].Profile Books,2010.
[2]Harvey.A Companian to Marx’s Capital[M].Verso,2010.
[3]Lefebvre.W ritings on Cities[M].Oxfo rd,1996.
[4]Soja.Taking Space Personally,in The Spatial Turn:Interdiscip linary Perspectives,Barney Warf,Santa A rias(ed.)[M].Routledge,2009.
[5]Harvey.The Rights to the City[J].New Left Review 53,2008.
責任編輯:戴群英
F039
A
1004-1605(2011)05-0031-04
強乃社(1966-),男,陜西扶風人,中國社會科學院副編審,主要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