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待”混用探源

馬顯彬（湛江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廣東湛江524048）

“呆”“待”混用探源

馬顯彬
（湛江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廣東湛江524048）

在今天，“呆”讀dāi，“待”讀dāi和dài。在dāi音“停留”意義上兩字存在混用的情況。“待”字比“呆”出現(xiàn)早，先秦就有“待”字，而“呆”最初是“保”的古文，到元朝才有了“傻”的意義。在明清之前，“待”字的含義沒有“停留”意義，明清開始才有此含義。“呆”字到明清也只有“傻”之類的含義，只是到了解放前后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作品中才出現(xiàn)了“停留”的意義，也是在這個時候，“呆”“待”混用了。“待”讀“dāi”是在與“呆”混用后，受“呆”的影響才增讀“dāi”的。

“呆”；“待”；混用；時間

一

目前“呆”“待（dāi）”在“停留”意義上存在嚴(yán)重的混用情況。《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呆”讀dāi①，意義有：（一）遲鈍；（二）發(fā)愣；（三）同“待（dāi）”。對“待（dāi）”的解釋是：“停留”，也作“呆”。②《新華字典》，對“呆”的解釋是：（一）傻，愚蠢；（二）死板，發(fā)愣；（三）同“待（dāi）”。對“待”的解釋是：停留，逗留，延遲，也作“呆”。

這可能是目前“呆”“待”混用的原因吧。對這種情況，有人認(rèn)為應(yīng)該規(guī)范，二者取一；也有人認(rèn)為兩可，沒必要規(guī)范，至今也無定論。這種混用情況在各類媒體上都很普遍。例如報刊媒體：

（1）袁殿華本來可以呆在家里，每月領(lǐng)取撫恤金，但他卻沒有那樣做。（《無腿英雄的人生腳步》《人民日報》2008年9月16日4版）

（2）大哥很文靜，不上課的時候就待在家里面，不怎么出去。（《神七航天員全解密》《人民日報海外版》2008年9月25日3版）

（3）這些網(wǎng)友為幫助他們辦手續(xù)，一直在醫(yī)院待到11點，她被這些素昧平生的好心人所感動。（《網(wǎng)友接殘疾情侶進京治病》《京華時報》2008年9月17日9版）

（4）為了保證每家都能打到水，消防車一直呆到晚上11點多才走。（《消防隊送水幫居民解困》《京華時報》2007-03-19 32版）

（5）幾次演練，我一般倒計時10多個小時后就已經(jīng)進入崗位，一直呆著不動。（《30分鐘的“最高指揮官”》《人民日報》2008年10月9日13版）

（6）布蘭妮喜歡在周末出去逛逛，而科比則喜歡在房里待著。（《小甜甜險成科比媳婦》《京華時報》2008年9月26日54版）

二

“待”很早就有了。我們對《周禮》《儀禮》《禮記》《詩經(jīng)》《楚辭》《論語》《孟子》《周易》《老子》《莊子》《呂氏春秋》《孫子兵法》《韓非子》《商君書》《墨子》進行了檢索，發(fā)現(xiàn)不少“待”字的用例，主要是“等候”、“對待”、“戒備”等含義，但是沒有“停留”之類的用法。例如：

（7）“我賤人也，不是以辱令尹。令尹必來辱，我且何以給待之？”（《呂氏春秋》）

（8）凡邦之小治，則冢宰聽之，待四方之賓客之小治。（《周禮》）

（9）不得命，如更受賜，藏以待乏。《禮記》）

（10）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泠其然否。（《楚辭》）

（11）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論語》）

（12）主人待于位。擯者出，告須，以賓入。（《儀禮》）

（13）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孟子》）

（14）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莊子》）

“待”字在先秦以后一直普遍使用，不過，直到宋元時期也沒有“停留”的意思。例如：

（15）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左思《招隱》）

（16）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遣施，于今無會因，時時為安慰，久久莫相忘。（《孔雀東南飛》）

（17）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孟浩然《過故人莊》）

（18）待得月華生，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橫。（歐陽修《臨江仙》）

（19）小生沒甚么還你，小二哥，我將這口劍當(dāng)與你，待我見了叔父，便來取討。（鄭光祖《醉思鄉(xiāng)王粲登樓》）

（20）待我明日進朝，相機而行便了。乘其便，便好開羅撤網(wǎng)，保汝生全。（洪昇《長生殿》）

“待”字到了明清才有了“停留”的意思，應(yīng)該是從“等候”含義引申出來的。這種用法近現(xiàn)代文學(xué)作品更為普遍。例如：

（21）俺奉元帥將令，今日拿得你的一個頭目，到俺總兵面前，不肯殺害，好生與他酒肉管待在那里。（《水滸傳》）

（22）欲待在逆子處那借來奉還褚家，爭奈他兩個絲毫不肯放空。（《初刻拍案驚奇·上》）

（23）我?guī)退麄兎g，練習(xí)練習(xí)英文也好，老待在家里，我那點英文全要忘了！（張愛玲《色戒》）

（24）“趕！趕不走就打死它。要讓它待在那兒，會咬死蜜蜂的。”（楊朔《荔枝蜜》）

（25）今年春天還沒上江南來過，待在屋子里，天天只聽窗外的雨聲呢。（穆時英《煙》）

三

根據(jù)李樂毅的說法[1]52，“呆”、“獃”和“騃”的字義相同，它們在過去往往通用，可以說是異體字。“呆”、“騃”都見于《說文》③，但是音、義跟后來都不同。“呆”原讀bǎo，是“保”字的古文；“騃”原讀sì，是“馬勇壯行進的樣子”。

這三個字是什么時候開始用于“呆傻”、“癡呆”、“愚笨”的意思的呢？“騃”字成書于三國魏時，《廣雅》中被釋為“癡也”，音ái；唐代《一切經(jīng)音義》也引《蒼頡篇》說是“無知之貌也”；《漢書》上也用了這個字。“獃”字始見于宋代，《廣韻》注為“獃癡”；《集韻》注為“癡也”；它也用于宋代以來的一些詩文。“呆”字在元代開始用作今義。據(jù)現(xiàn)在能見到的材料，在元雜劇《死生交范張雞黍》第二折中，有“想當(dāng)日踰垣而走得其實，惝申生飲鴆而亡則是呆”等唱詞，不只一次用到“呆”字。所以，“騃”字最早用于今義；其次是“獃”字；最晚的是“呆”字。

“呆”、“獃”和“騃”確實存在通用的情況。在《三遂平妖傳》同一本書里面，同樣是表示“傻”的意義，三個字都有使用。例如：

（26）趙無瑕拚生紿賊包龍圖應(yīng)詔推賢學(xué)些伶俐學(xué)些騃，伶俐兼騃是大才。（第三十五回）

（27）次日早起，走去開柴房門看時，嚇得員外獃了。（第二十二回）

（28）那婆子還望他出來，呆呆地靠著柵門口死等。（第四回）

現(xiàn)行的《簡化字總表》把“呆”字列為“習(xí)慣被看作簡化字”的39個字之一；而“獃”和“騃”則被規(guī)定為“停止使用的異體字”。

那么，“呆”如何具有“停留”意義的呢？

正如前面李樂毅提到的那樣，到了元朝時期，“呆”才開始用作“傻”義，用例較普遍。不過，這時候的“呆”并沒有“停留”的意思。例如《元刊雜劇三十種》：

（29）子是條龍在鞘中蟄，唬得人向座間呆。俺這故友才相見，劍呵！（《關(guān)大王單刀會雜劇》第四折）

（30）呆老婆唱今古。又無人肯做主。則不如覓死處。（《包待制三勘蝴蝶夢》第二折）

即使到了明清時期，“呆”也只有“傻”的意義。例如：

（31）圍住呂布，轉(zhuǎn)燈兒般廝殺。八路人馬，都看得呆了。（《三國演義》第五回）

（32）呆了半晌，不覺下拜道：弟子愚昧，今在苦海。（《鏡花緣》第四十四回）

（33）驚得呆了半晌（《水滸全傳》第三十九回）

（34）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他“呆霸王”（《紅樓夢》第四回）

民國時期，“呆”“待”也沒有混用。這點可以從民國時期的辭書中找到證明。我們查閱了民國時期1933年重印的《辭源》和1930上海商務(wù)印書館《王云五大辭典》，都沒有發(fā)現(xiàn)“待”有“dāi”音。《辭源》：“待，惰乃切，音殆，賄韻。（一）竢也，如俗言等待；（二）遇也，俗言接待。”《王云五大辭典》：“待（代）ㄉㄞD(zhuǎn)ay。（一）等候；（二）待遇。”可見，至少在民國時候，“待”無“dāi”音。因此，我們認(rèn)為“待”讀“dāi”是在與“呆”混用后，受“呆”的影響才增讀“dāi”的。值得說明的是，臺灣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至今“呆”有dāi和ái兩音，但是，只有“傻”“反應(yīng)不靈敏”等意義，而沒有“停留”的含義。

解放前后，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作品中，“呆”才有“停留”的用例。例如：

（35）“黑妮，走吧！咱們犯不著呆在這兒碰釘子！”同去的一個女孩子說了。（丁玲《太陽照在桑干河上》）

（36）要是瑞全不肯講和呢，他就找門路上日本去。總不能老呆在北平，等著挨槍子兒。（老舍《四世同堂》）

（37）你讓哥哥歇一歇，他愿意一個人呆著的。（曹禺《雷雨》第一幕）

（38）多呆些日子，等看過櫻花再走吧！（冰心《櫻花贊》）

（39）在團里呆了幾年，去年又調(diào)到師部。（魏巍《朝鮮人》）

綜上所述，“呆”“待”是不同的字，“待”直到明清才引申出“停留”的含義，“呆”直到現(xiàn)當(dāng)代才出現(xiàn)“停留”的含義，也就是說，“呆”“待”兩字的混用情況是在解放前后的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作品中才出現(xiàn)的。因此，從字源看，表示“停留”意義，用“待”更合適一些。

注釋：

①“呆”原有dāi和ái二音，后者僅用于“呆板”一詞。1985年公布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規(guī)定“統(tǒng)讀”為dāi，取消了ái音。

②“待”還讀dài，有“等候”等意義。

③《說文》僅在解釋“保”字時候提到“呆”，“呆，古文‘保’。”正文中沒有收錄“呆”字。

[1]李樂毅.簡化字源[M].北京：華語教學(xué)出版社，1996.

（責(zé)任編輯：章永林）

Abstract:In today's“呆”reading dāi,“待”reading“dāi”and“dài”.Dāi sound in“stay”themeaning of theword there is the case mix.“待”than the word“呆”there early,there is the word“待”in the pre-Qin,and“呆”was the classical Chinese of the“保”,to the Yuan Dynasty is a“silly”significance.Before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待”had not themeaning of the word“stay”meaning,themeaning has begun since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呆”only had the meaning of“stupid”,but before and after the liberation in the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it had the meaning of“stay”,also at this time,“呆”“待”could bemixed.“待”was read“dāi”after themix by the impactof“呆”.

Key words：“呆”；“待”；themix；time

Origin of“呆”“待”M ix

MA Xian-bin
（Department of Chinese,Zhanjiang Normal College,Zhanjiang,Guangdong 524048,China）

H124.3

A

1008—7974(2011)03—0012—03

2010—12—03

馬顯彬（1963－），重慶璧山人，湛江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教授，文學(xué)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