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機會

文/王正

最后一個機會

文/王正

這是我死去的第一天。

當你看到我說的這些話的時候。

我已經死了。

我是只貓，確切地說，是只曾經倍受寵愛，看上去并不討厭的藍眼睛白貓。

這城市的巔峰，仿佛是寫字樓鋼筋水泥群落森林的頂端，光華璀璨，燈火如同一朵朵盛開而正自衰敗的生命，隱藏在高層樓宇透露出光的窗欞背后。

一只藍眼睛的白色小小波斯貓，正驕傲地蹲坐在高樓頂端天臺的邊緣，遙望著整座城市璀璨茫然的燈火，如同坐在海邊高聳的懸崖上，俯瞰著海洋的神。

它就是這座城市的國王，也是這座城市的傳說。它以一種上帝俯瞰地獄最深層的、審判者的姿態，看著這座光輝旋轉的城市。

寫字樓頂端，垂著眼睛戴著厚重鏡片的老清潔工，在那個傳奇般的黑夜，所看到的奇異景象，那只白貓神情驕傲地望著城市，似乎在對峙，隔著汪洋和山巒一般，它怎么那么驕傲呢？像個審判者，老清潔工這樣想著，但還是舉起掃帚把它轟開。

這只貓看上去實在是很討厭。

這是他的結論。

那是我死去的前一天，當我望著這座華麗的城市微笑時，被一個討厭的老頭子給轟開了。他的掃帚帶著荊棘藤刺一般的尖銳疼痛，掃過我的皮毛，很疼。如果我會說話，一定會罵他，不過也沒什么關系，那種疼痛是我這種無情的旁觀者宿命中要得到的。因為我離開了人群，離開了水泥雕塑，我蹲坐在這里，像極了一個風化的石雕。

正在鄙視人類的繁華和虛妄。

所以，把我刺痛了的老頭當然會討厭我，這一點可能連他們自己都不太能意識到。

而在這一天。我遇到了六個機會。

這六個機會都是可以讓我活下去的機會。

可是我還是沒有活下來，便死在了一位善良的孕婦懷里。我不知道最后他們看到我的時候，我的眼里是不是在笑。

這在我死去的前一天，是我不能想到的。

第一個機會。

我好餓，肚子里面空空的。這是這座城市的秋天，我感覺身上好冷，并不寒冷的空氣落在我身上好像結了霜，我覺得我快要被凍僵，那是由內而外的冷，我難過，也非常地想吃東西。

用人類的說法，這叫補充熱量，我很需要。

當我經過了商業街的綠色花壇和被清洗得幾乎看不到塵土的精致地面，這是城市里最金貴的商業辦公地段，我覺得這周圍的人，眼睛都好像一直在望著云端，他們優雅地看著白云稀薄流動。

不會看著腳邊。

手里握著咖啡杯的年輕白領，穿著時尚新款上衣的年輕小姐，正在歡快地交談，他們折射出一個忙碌而理性的世界。

雖然我知道這些年輕的男女可能剛剛工作不久，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他們是非常善良的。

可是這份善良沒有眷顧到我這只骯臟的流浪貓。盡管我覺得自己像個國王。但我也活脫脫像個叫花子，所以當我渴望地看著年輕男人手里馬上要扔進垃圾桶的三明治時，他還是厭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堅決地把那塊三明治扔進了垃圾箱。

其實我不怪他。

維系環境整潔的現代人優秀的衛生理念和被灌輸了許多年的教養，已經深深地扎根在他心里的時候，他不會給我食物，實在是很正常。

于是我想，如果是一個未經社會化的小孩呢？

我輕輕地叫了一聲之后，走開了。

第二個機會。

這次我來到了附近高級小區里的小學，周圍樓宇圍攏的校門前，種植了碧綠草坪的花園，我看到穿著精致的小孩們剛剛放學。

我悄悄地跟在他們身邊，可憐地望著他們，期盼著他們能給我些吃的。

而我最渴望的，其實是擁有無限愛心的小天使群落，誰能輕輕地把我這個骯臟狼狽的小貓抱起來放在懷里，領回家去好好照料？

就像我之前的主人一樣，她是那么愛我。可是她的父親不能容忍家里有貓。認為這不利于精英家庭的整潔有序和崇尚理性，還會危害到她女兒小小的心靈，讓她沉迷于寵物忘記了學習。

好吧。這種想法我也能接受，于是我被趕出來了。

可是我還是希望這些小朋友有誰能領養我。

但是送他們出校門的班主任老師突然高聲叫了起來，你們躲開一點，讓老師把這只流浪貓趕開。

我望了望她，她瞪著我，像對待一個頑固的垃圾。她從傳達室拿來掃帚趕走我，我笑了笑走開，不等她的掃帚落到我身上，那似乎是我這種離群索居的生物所必須面對的疼痛，人類當中也有許多離開了群體孤單的人，他們也被人投以異樣的眼光。

就如同我這只可憐的貓一樣。

第三個機會。

當我撐著失去了力氣的瘦弱身體來到下班后人群涌動的工作單位門口時，我想，也許我能在這里的食堂找些食物。我看著遠方橙黃的夕陽，天空中橫亙著的被拖長了的高壓電線，還有遠方一整排高高的路燈，行道樹梢停了一兩只飛鳥。

遠方就是油畫般的夕陽。我為什么要在此刻看到。要是不這么狼狽該多好。

我看到了穿著運動服深情對望的情侶，他們的愛情是那么芳香，以至于讓處在絕望狀態的我都似乎看到了希望。我那么小心地接近他們，生怕打擾他們，我認為戀愛當中的女孩子應該會對我有些同情心。

■美術作品：竹內棲鳳

當她看見我的時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可以活下來了。她蹲了下來，幾乎就要摸摸我的頭帶我回家了。

她就要拯救我了，可是我好痛。

她的男朋友使勁踢了我一腳，我望了望臉上有青色胡茬的他，年輕英俊的臉。他趕走我的時候，我腦子里浮現的是童話《夜鶯》里面的情節，我聽到他清楚分明地說，我們管它干什么？學校功課還很多呢。

我點點頭，是啊，學校功課多，而你對自己女朋友的定義，大概也只是生活當中的情感調劑吧？你不知道什么叫做愛情，你無視善良鳥兒的犧牲。

可是我并不恨你。因為我知道，你把愛情當作消遣的輕浮態度，你對我這個無辜小動物的生命棄如敝履的無情，其實都是因為你對生活中美好的本質從來就不曾發現。

我們的天空，為什么要讓云朵過早地遮蔽了他的眼睛，并且逼迫著他遺忘生命里本來攜帶著的，他對待動物的溫暖和善良？

我們的街道有好多塵沙。盡管它被打掃得很干凈。

第四個機會。

當我走進單位食堂的時候，下了班的工作人員已經漸漸開始聚集，我能聞到里面的飯菜香味。我很饞，但是我的腰肋非常痛，剛才那個男生踹了我一腳，感覺內臟似乎都跟著一起翻卷了一般。

其實，我已經感到自己快死了，但是我還是不死心。

如果是剛從主人家被趕出來的時刻，我就快要死去，不會有自救的渴望，但是，當我見到了這煙火人間的光怪陸離，我卻開始想要活下去了。

我慢慢地走到食堂后暖黃的門旁邊，那里是倒垃圾的地方，我想找些可以充饑的食物。

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食堂大嬸出來了，她善良的眼睛有某種神圣的光輝，我猜想她一定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她那么溫柔慈愛，她轉身回廚房。

我耐心地等著她。

這時來了一個倒垃圾的員工，他惡狠狠地瞪著我。

不妙！他拿起手邊的垃圾袋往我身上掄，我知道，這一下打到了我肯定會死，我沒想到面對死亡自己還能誕生出如此強大的力量。

我拼盡全力逃開了。

這位厭煩我的員工，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是怎樣的生活使他喪失了原本該有的善良和同情心呢？

第五個機會。

這是我覺得最有可能讓自己存活下來的機會，可是還是不行。

我來到了附近小區的寵物醫院。這里經常有昂貴的寵物狗光顧，它們都是醫院的常客，主人帶著它們來剪指甲、洗澡、美容等等。

我輕輕地走進去，聞到了消毒藥水的氣味，醫生看了我一眼，有些訝異。他望了望我身后，似乎在找尋我的主人，他也許在想，能這么晚帶寵物貓來醫院的人，一定是非常愛貓，肯付高昂的診金，所以他正在仔細找尋。

當他確定我身后沒有主人的時候，就開始打量我，他的表情恍然大悟，很顯然知道了我是一只流浪貓。

于是，他笑著讓旁邊的護士把我轟出去。

我的心碎了。

這是生命卑微的現實。何況是我，一只流浪的貓？

第六個機會。

第二天的中午，我感受著秋日溫暖的陽光，我覺得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感到溫暖了。我走在繁華的街道上，周圍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我從他們中間穿過，覺得他們具備熱度卻又像極了石雕。

可是我看到了她。她是一位善良的年輕孕婦，走過來毫不猶豫地抱起全身骯臟的我。她撫摸著我的毛，像對待自己的孩子。

她說，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我說，好。

可是她聽不見了，因為我在躺到她懷里的那一刻，已經死了，眼睛里充滿了笑意。

我想說，世界，我們彼此對峙，而你終究未曾讓我失望。

王正：筆名王春絮。1990年2月生于北京，現就讀于北京市通州區第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