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織布

● 王崇亞

家織布

● 王崇亞

小時候，喜歡看母親織布。 那個年代，是家織布的年代。鋪蓋用的被單，擦汗用的毛巾，身上的衣服，腳上的鞋子，掛著的門簾，扎腿的帶子，姑娘們的嫁妝，老人們的壽衣，哪一樣離了家織布也不行啊！

母親開始織布的時候，總要做一些準備工作。梳頭、洗手、用濕毛巾擦掉身上的塵土。一如虔誠的教徒跪拜前的洗手焚香。我想，母親一定把織布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你想象不出母親坐在織布機上神情有多么嚴肅，動作有多么利索。

入夜后，織布機上吊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母親坐在機床上，開始織布。從傍晚到深夜，織布機發出“呱嗒、呱嗒”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那是已經失傳很久了的民間小調。

母親好像坐在高高的圣壇上，沒有絲毫的怠慢和褻瀆，用神情貫注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她的兩只腳交替踩動踏板，兩個綜子便把經線上下拉開。趁著經線上下拉開時，母親一只手扶著竹筘，一手拋放梭子。然后突然把拋放梭子的手去扶竹筘，另一只手迅速地去接梭子，前面那只手便及時拉竹筘將緯紗擊緊。這一動作手那樣的嫻熟，準確無誤，不會有絲毫的誤差。這一反復循環地動作，像日子一樣朝前延伸開去。

說母親是坐在一架古老的鋼琴上彈奏，也許更貼切些。那根游絲般的棉線，輕盈地在音樂世界里穿梭。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吧？在經緯的交織中，交替地經歷著希望和熱情、堅忍和抗爭。那充滿溫柔、抒情、優美的主題， 是母親對幸福、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

母親面前的布不動聲色地擴展著，擴展著，形成一道平直的瀑布，流向遠方。

布織到一尺左右時，母親拋接梭子的胳膊便伸得很遠，于是便將卷紗軸放松，把布卷到滾筒上。再繼續重復前面地老把戲。

那千萬條棉線要變成一匹布，是多么地不容易啊！我幾乎看到棉線們充滿期待的心情，或許還有幾分膽怯和恐懼。它們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母親身上，寄托在母親那雙靈巧的、布滿皺紋的手上。是的，只要母親拉竹筘的手力度不均勻，就會影響布的整體美觀，甚至一個粗糙的接頭，布的名譽和尊嚴就毀了。還不說母親在經線時的疏忽，使花格布和條紋布的寬窄不均造成的敗筆。

母親拋接梭子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是的，她發現了紗線中的一個不顯眼的黑點。這是枯干棉葉的碎片混在了棉花里，針尖般大。它沒有逃過母親犀利的眼睛。母親把梭子里面的線扯出來，背勁把紗線分開，閉著氣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出碎片，然后再把紗線回復到原來的樣子，這才輕輕松了口氣。

母親畢竟是織布的一把好手，她沒有使棉線們失望，千萬根棉線在母親的調動下尋道而行，織出來的花格布，透著樸素的美，也透著樸素的生活。

布從織布機上卸下來的時候，母親往往會把整匹布攤開，再仔細瞅瞅，用那雙粗糙的手慢慢撫摸著布匹，讓布匹暖暖的、柔柔的溫度和質地從心里淌過。最后，母親把織好的布匹疊放在衣柜里，什么時候，聽得外面有人吆喝“染藍布黑布喲——”

母親就會拿出家織布，讓染匠染出自己需要的顏色。 那些條格的，母親給我們做襯衣，方格的 ，就用來做被單用。

小時候，只覺得織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很神秘。有一次，趁母親不在，我偷偷坐上了機床，一手扶機杼，一手拿梭子，剛要踏腳板，被母親看見了，顛著小腳跑過來，制止了我。母親說，你心不誠，手不凈，就敢上機床嗎？不敢得罪神靈啊！原來，母親心中有一個神！

慢慢大了，便覺得織布也是一種學問。不只是技術，也是技巧，更是一種美學，一種信仰。

想想，在六千多年前，有一個遠古的母親，用天地賦予她的聰明和智慧，從蠶絲里抽出一根根絲，在我們不可知的那架織布機上，開始了開天辟地的第一次織布。那個時候，天地睡了，日月睡了，在松枝點燃的火把照耀下，嫘祖，我的母親，用那把充滿陽光、充滿理性的梭子，穿過漫漫長夜，穿過混沌的天地，用母性的雙手疏導著蠻荒的生命之河，使我們有了可以浮流而下的上游。

真得感謝這位偉大的母親，她讓你、我有了合身的衣裳，沒有她，上帝也得赤身裸體。

連織布高手織女的手藝也是跟她學的。在那個沒有時間、沒有感情的天國里，織女惆悵地坐在機床上，漫不經心地織著，織著。她低頭看看人間，深夜里無數盞燈光下，千萬個母親在精心地織著，織著，天上的絲線五彩斑斕，織女織出的晚霞是那么爍目，可她不喜歡。她喜歡民間棉線織出的家織布，樸素、敦厚、溫暖。

我由此相信，母親便是由嫘祖轉世而來的。

不然，我怎么覺得，母親的神情是世上最美的神情？

不然，我怎么覺得，母親織出的布，穿在身上這般的溫暖，好像每一個線紋里都藏著她溫柔的心跳？不然，天地那么大，我怎么只看見母親的家織布里的紋理顯現出的深邃本質和靈魂？

是的，不單單是我母親，世世代代，千千萬萬的母親就是這樣嚶嚶地紡紗，唧唧的織布，紡出歲月的線穗，織出歷史的經緯！她們都是嫘祖轉世而來的！只是，誰還記得母親的家織布？誰還能用民歌的曲譜，彈奏出家織布的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