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梅
1939年,抗日戰爭的硝煙彌漫中國大地。中國西南的成都平原也在飛機的轟鳴與人潮的躁亂中動蕩不安。一個著西裝、戴眼鏡的男子攜家帶口在涌動的人潮中往回家的路上趕。他們雇了輛馬車,裝載著行李,牽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往一個叫洪雅的縣城趕。“親愛的,回到老家就安全了。”男子微笑著拉住妻子的手,寬慰道。他的妻子金發碧眼,在一大幫黃皮膚黑眼睛的人中間異常打眼。
這個男子叫楊暢然,字茂修。四川洪雅人,他與鄧小平同年出生,曾在1918——1922年的四川留法潮中到法國留學。那批為數不多的學生中,有鄧小平,還有幾個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江津的聶榮臻、樂至的陳毅、成都的李劼人、周太玄,酉陽的趙世炎等等。
經過幾天的馬車、轎子、滑桿、步行,一路顛簸,終于到達洪雅縣城。回到闊別了二十年的家鄉,楊茂修感慨萬千。水土豐饒的小縣,稻谷滿倉,牛羊遍地,人們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男耕女織,民風純樸。外面兵荒馬亂,而老家的一方沃土依然寧靜祥和。只是他突然帶著一個滿頭金色卷發的外國女子回來,讓這個一向安寧的小城掀起了波瀾。
“快去看哦,王家院里住著一個金發碧眼的女人。”
“嘻,她居然穿著裙子,一條花格的長裙。”
“她的頭發是卷曲的,黃顏色哦!”
小城人議論紛紛。是誰家的親戚或誰家的媳婦,她來自哪里?大街小巷因一個叫瑪麗?安妮的人而沸騰。瑪麗?安妮是誰?
后來大家聽說那女子是瑞典人。洪雅人娶了個洋媳婦,這在洪雅的歷史上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起初,只要瑪麗一走到街上,身后便跟著一大串人,他們遠遠地望著,或走近去瞧瞧,小孩子甚至在她身后拍手叫著:“花衣裳,花姑娘。”她回頭對著大家微笑,親切地點頭打招呼時,孩子們又一溜煙地跑開了。
街坊鄰居起初暗地里叫她“瑞典婆子”,后來漸漸熟悉了,便按舊時中國人的習慣,女人的稱呼前冠以夫姓,叫她“楊瑪麗”。
處于縣城中街的王家庭院是典型的中國舊式木質房屋。縣城主街道從東往西,獨一條街,兩邊是些鋪面或庭院的大門。王家庭院的前院是正庭,高梁大柱,穿過會客廳,跨過高高的木門檻,里面有一個巨大的石缸。通常,高大的木門檻會攔住客人的步伐,里院是家屬女眷住的,平常人會客是不能到里面庭院的。木門檻里第三個天井的北面,有三間小木房,給客人住的。當年楊瑪麗便住在王家的西廂房。
王家后人王倣生先生介紹,該房是他曾祖父所建。當年,他家祖父與楊茂修的父親交情甚好,戰火紛飛的年代,原在成都工作的楊茂修挈家攜口回到洪雅,雖然老家在柳江鎮,因為王家人的盛情相邀,他們便留在城內王家庭院居住。
楊瑪麗一來到小城,就喜歡上這個山青水秀的地方。她的到來,也給小城注入了新的活力。她按照西方人的生活方式,早上要喝牛奶。因此特意找人買來一頭奶牛,在王家院子后邊的一塊空地上養著,并請人種草。每天早上她喜歡一邊喝著牛奶,一邊看書。陽光透過小窗照射進來,院子里青草混和牛奶的氣味在空氣中飄蕩。
她很愛干凈,也很講究。每天早早起床,打掃院里的衛生,掃地,擦家具。盡管原本可以讓雜工做這些事,可她總說,“不用。自己好手好腳,干活也是一種鍛煉啊!”一日三餐,她都系著圍裙親自下廚烤面包、餅干,有時還將自己做的食品送給王家人品嘗,王家也常常將一些本地人的拿手菜和點心送給她。楊瑪麗特別注意衛生細節,在廳堂的木柱旁和走廊的拐角處,她特意放置了兩個痰盂,不讓先生和孩子隨地吐痰。
白麗筠告訴我,她本來也沒想過跳槽,為了給銀行拉儲戶,她的上級經理讓她去聯系本城的開公司做生意的老板們,以及那些手上握有資金的個體戶。一來二去,白麗筠就認識了本城房地產大鱷李占豪,結果李占豪對白麗筠一見傾心。白麗筠跟他講了她在銀行做編外的待遇,肯定還饒上了那個才子編的段子,李占豪就勸她別再干賣銀的了,到他的公司當售樓小姐好了。收入待遇肯定要高得多,還有業績提成。白麗筠心一動,便跳槽跟著李老板干了。
穿過一條幽長的回廊,是王家人住的屋子。王倣生的祖父是城里的開明士紳,對于楊瑪麗的生活及穿著等,他不像城里其它人那樣大驚小怪。偶爾,他還跟楊瑪麗一家交流中國古典文學。抱出自己多年收藏的好書給楊瑪麗閱讀。
楊瑪麗是一位閑不住的人,她不愿整天呆在家里,在朋友的介紹下,她自愿到當時城里唯一的中學“洪雅女子中學”義務教授英語。學校里突然來了一位外國老師,同學們都很好奇。不過,短短幾天接觸,女生們都喜歡上了這位美麗大方的老師。她耐心地傳授知識,同時激勵學生奮起抗擊日本侵略,保衛自己的祖國。一句句原本難學的英語在她生動而充滿激情的講述中,變得淺顯易懂,同學們感興趣極了,覺得很新鮮。她也受到學生們的愛戴,校內一度出現了學英語熱潮。
受到影響的王家人,也能用簡單的英語與瑪麗對話。
小城的陽光似乎整日都斜照著老巷舊屋的木窗,安靜的院子里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涼風起時,掀起片片落葉。坐在屋外的石凳上,楊瑪麗時常都在想:戰事何時結束?如果所有人都擁有這種恬靜美好的生活該多好。
楊瑪麗跟他丈夫在法國留學的一次舞會上認識并相愛,之后,楊茂修回國,癡情的瑪麗追到中國,追到上海,懷揣著一支白朗寧小手槍。她不僅有女人的美麗,還有普通女人不具備的膽識,大膽追求自己的愛情。楊茂修夫婦跟國民黨愛國將領馮玉祥頗有交情,而且積極投身抗日救亡運動,四處發動捐錢捐物支援前方。馮玉祥有感于此,特意贈聯楊瑪麗:“紀念花木蘭;要學秦良玉”。
聽說瑪麗原是瑞典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嫁給了洪雅人,還這么謙虛,愛勞動,街坊鄰居都對她刮目相看。由于楊瑪麗為人隨和,城里一些進步開明的士紳也喜歡去拜訪楊茂修夫婦,與他們談古論今,每當這時,楊瑪麗總是禮貌待客,贏得眾人喜愛。
楊瑪麗最開心的時光,就是每天上完課回到王家院里,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學著墻溝街那些阿婆的樣子,端著個竹篾編的簸箕精心縫制衣物。不時手指被針扎,她也不急,還輕輕哼著歌曲。有時,她也望著遙遠的空山發一陣呆,許是在思念她遙遠的家鄉和親人。看著院子的青石板及石板上的青苔,小城純樸的民風與和美的人情使她的情緒得到一些安慰。時間長了,她上街時不僅沒有大人小孩追著看稀奇,街坊們還友好地跟她點頭招呼。
王家院子斜對面,是一家綢緞莊,葛家開的,綢緞差不多都是到省城成都進的貨,還有一些本地人織的棉布,五彩繽紛。葛家院子的一個僅兩歲多的女孩,當初曾被母親抱著擠在人堆里看熱鬧,那女孩便是我的母親。母親當然已不記得當年的情形了,但對楊瑪麗的故事耳熟能詳。當時,小姐太太們坐著轎子穿街而過,不免撩開布簾探頭去看這位穿洋裝的美麗女人,不禁暗自羨慕。后來,也有幾個膽大的女子學著瑪麗的樣子,在夏天悄悄穿起了短袖花綢旗袍。
令小城人大開眼界的還有一件事,也與楊瑪麗有關。
小城的八月,陽光曬得大地冒煙,人們搖著絹扇、竹扇或蒲扇,還不斷抹著額上汗水。瑪麗每天上課都要路經洪雅中學外的河流,這里是當時的文昌宮沱,她看見清澈的河水緩緩流過校門外,河邊一排排柳樹迎風搖擺,鵝卵石大小形狀不一,顏色各異,在水中一清二楚。“這么好的水質,可不要辜負了。”瑪麗想著,也即刻行動起來,她出資在文昌宮沱畔建造了一個跳水臺,動員女學生參加游泳活動。消息一傳出,頃刻在平靜的小城引起轟動。傍晚,五彩的霞光灑在江面上,她索性穿著泳衣到河里游泳,優美的身姿在水中像魚兒暢游,引起無數人觀看。第二天,小城四處都聽得到人們的竊竊私語,“那個洋女人到河里洗澡哦,大腿胳膊都露在外面了。”
盡管城里議論紛紛,楊瑪麗全然不顧,當時思想觀念還很落后閉塞的小城,雖然內心羨慕的女人很多,但敢于真正嘗試的卻沒有。陽光從高處輕瀉下來,照著楊瑪麗健美而充盈著活力的身軀,在河邊,形成了一道風景,引得成百上千人駐足。有進步士紳評說,瑪麗來洪雅,可是開了風氣之先,創造了小城的好幾樣紀錄。
時光遠去,在小城住了幾年之后,楊瑪麗隨丈夫離開了洪雅。據說他們后來輾轉到了樂山,當時武漢大學因避戰事遷址樂山,瑪麗在學校任教,最后他們全家又遷到了成都。
據現年91歲高齡的賈四行老人回憶,1950年,他當時在成都新聞部門工作,還見過楊茂修一面。那年的五一節,成都街頭不斷有人被拉出來游街。在繁雜的人群中,他突然遇到楊茂修,他們是老相識,又是洪雅人。楊茂修一把拉住他,站在街邊說:“走,到我家去。我叫傻婆煮餃子給你吃。”賈四行解釋說,楊茂修在成都擔任《華西日報》主筆期間,在報上開專欄寫文章,抨擊國民黨時政,用筆名“傻瓜”,還出版了一本《傻瓜集》。他是傻瓜,楊瑪麗自然就是“傻婆”了。賈四行見到楊茂修也很激動,說:“到處都亂糟糟的。不用去麻煩了,就在街邊找家小店吃點東西。”他們在一家小店吃著抄手,談著時局。賈四行說,看得出來,當時楊茂修很不安,口里連聲說:這怎么得了啊?楊茂修家庭成分是地主。賈四行勸慰他,“你又沒做過什么壞事,怕什么呢?”叫他放寬心。
當晚,他們還去劇院看了一場話劇,是描寫李闖王進京的。正看得熱鬧,忽聽隔壁“轟”地一聲巨響,眾人四下逃避、躲閃,說是有壞人開槍,賈四行和楊茂修跑出場時,被人群沖散。第二天,從報上得知是旁邊的一堵墻壁倒塌。不料,那一面竟成永別。那年冬,聽到楊茂修死的消息,賈四行不禁灑下熱淚。
丈夫死后不久,楊瑪麗便回瑞典去了,在有生之年,她為中瑞兩國文化交流做了許多有益的事。
王家小院在楊瑪麗走后沉寂了許久。時光荏冉,所幸她住過的庭院還基本保存著當年的模樣,沒有被轟轟烈烈的城市改造所改變。這水泥森林中的一大塊綠地,四周林立的高樓下依然保存著古樸的風格。
在小城現存不多的舊式大院中,王家庭院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老式的天井讓人想起下雨時節滴答的屋檐滴水,木樓木隔板帶著一種濃郁的童話色彩,一下就會攝住人的心神。在院內感覺時光倒流,古意青翠。窗外,高高的防火墻隔斷了繁華街市的喧囂,讓現實與歷史不斷疊加與重復。在輕盈跨過昨日門檻的剎那,晚清的韻律隱約從時光深處輕涌而來,我們坐在現代,卻又宛若置身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