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鏡作品

信 鴿

就是這只鴿子，潔白的一道弧線

夜夜滑過你我的國界

你在那邊，我在這邊，長久以來

這只鴿子，就是它，讓我喪失了信心

一閃一閃之后，就是它，煽動戰爭

作為唯一的當事人，我毫無狡辯的機會

反抗，往往被加上更多的罪名

比如背叛，比如忘恩負義

而它總是在不合適的時候出現

即便怒目瞪它，這個不速之客

還是要夜夜光顧我的庭院，光顧我植滿花草的內心

風聲很大，它羽翼掠過我的眼神

果斷地逃跑，以勝利者的姿態

在半空做撒嬌的動作，回頭，對著人間

吐口水，拋糞便

我幾次對著天空喊，對著它的背影吐口水

口水，我的，它的，一起落下來

暴雨一般地下

從目錄進入

讀《丘陵書》，從目錄進入

從遼西進入，從母親進入，從一粒糧食

進入，后面，站著奶奶、爺爺和張凡修本人

一律瘦弱，如其母捅在喉嚨的筷子

如捅出來的米

那瘦弱的表情，僅一棵麥子與另一棵麥子的距離

即便如此，我還是心酸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本該守著莊稼

守著一地無言的靈魂

左手邊是孫子，右手邊是夕陽

他本該如此，站在莊稼的根部

偶爾冒出大腦袋，給孫子一個驚喜

他本該越來越老，以成全一個爺爺的身份

進入張凡修是個意外

我想像那是一片丘陵，高高低低

梯田提著我的視線，一級一級地跑

往上，直到視覺疲憊，看到了天

是和非

這么多年，跟無數人表白，辯論是和非

語氣軟軟的，也有硬硬的，而表情都一樣

作為一個健忘之人

第二天，我就與他們握手言和

偶遇之人，愛或者恨，前生或者今世

有什么不同。忘還是記

有什么不同。苦難的心結

有什么不同。哭，或者笑

有什么不同。歡顏還是怒目

是還是非，表白還是沉默

有什么不同。一方印章落在死亡證明上

活著的人一起感嘆，他們眼神復雜

但內心是一樣的

古玩的命運

一方古玩

破舊

殘損

一座廟宇

深藏其中

世人玩味其表

香火燃燒于心

上千年

陷身富貴

凱旋歸來

荷鋤歸隱

流離奔命

它穿梭于不同的身份

“一個不完整的靈魂

一段破舊的感情”

想到這里

我放棄理性

猛力摔碎它

我滑稽地以為

一個詩人的手

輕易地完成了

一個朝代的輪回

時間與勇氣的對抗

站在岸上，想像著溺水者的姿態

生的欲望在內心升騰

其實他從來沒有見過一條真正的河

更別說海

唯一可以澄清的是，直到今日

他沒有溺水，他活著，活在一個溺水者的命運里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倒流

回到那個潮水泛濫的土地

如果真相可以回放，在他的內心

在那溫暖的一角

一定有許多雙手

奮力掙扎，勇氣十足

心 情

多少天來，對著一面鏡子發呆

對著它，想以前的種種恩怨

恩怨帶著不同的表情直視我

身后就颼颼的冷，一會又熱

無故地誤入這世間，誤入恩怨

雖隔著一面鏡子，隔著時間和那些不一的表情

我還是發出后悔的感嘆

躲在鏡子后面的他們，此刻的心情

沮喪，悲觀，厭世，如我一般

他們也發呆，在鏡子的那一面，不安地

稍不留神，將泄露內心的孤獨

也談心態

想到蒼老這個詞的時候

我立即就蒼老了

漫長的路，一瞬間停了下來

腳邁不動，大口喘氣

蒼老的人，容易記起體內的傷

那點傷，淤積在心臟的位置

發紅，發紫，與心臟不分彼此

這么多年，我死一般地活

甚至忘記了心臟，那顆蓬勃的心

為什么受傷，為什么它傷在那個位置

誰傷了它？是啊，是誰

如同一個天大的秘密，我把它藏在那里

始終沒有拿出來

而此時，我更沒有勇氣拿

這些年頭，我爭取到的光榮

我舍棄的事物，我相信它們是永恒的

蒼老的容顏之下，那顆心臟，受了傷

一想到這里，還止不住激動

昨夜，失眠了，第一次拿出鏡子

自己對著自己，不無感嘆

假象如此

我寫到一滴水

弱小，晶瑩，閃爍著一個活潑的身影

今生如一滴水那么弱小

舍棄晶瑩，舍棄任何關于美好的幻想

深陷在大片的寂寞

我寧愿死，在親人的簇擁下

開拔。這命，如果不給我一個開端

我寧愿提前結束

有人提到大海，提到跟洶涌有關的詞語

我馬上閉了眼，屏住呼吸

我不想看到混亂的秩序

那遙遠的腥味使我頭暈，發慌

一滴水，落在寂寞的紙上

無限清脆的回音，該多美妙

假象如此，我抱著一滴水

天不打雷，我隨它的體重

無聲息地下落、下落

無法證明

在一張紙上布陣，撒下萬千的悲哀

順手拉出來一個，再拉出來一個

不加審查，當即斬首

回想你，親愛的，無辜的人

你用身體的每一個器官愛我。我也是這么愛你

春天里的事情太多

來不及開花，你的果子已提前凋落

你愛，那是多么無辜的錯

我傾注所有的痛苦，也換不來一個友好的春天

而你，隨著日子鵝毛一般地脫落

越走越遠，直到身份模糊

無法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