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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之上

2011-11-21 00:07:03趙樹義
山西文學 2011年2期

趙樹義

鄉村之上

趙樹義

1

在那片故土之外,我不得不說說那座小城。

小城是那個小村通向外面世界的橋頭堡,很小的時候,我們都以去過那個小城為驕傲。小城離我的小村從前有八十華里,現在不到五十華里;從前要翻一座大山,現在只鉆一條隧洞;從前需要半天的行程,現在不到一個小時。

對于那座小城,我是懷著感恩的,也是感到隔閡的。畢竟在那兒我度過了幾乎整個高中生活,那里有我的老師,還有我的同學,而我留在那個地方的所有記憶,也就是老師和同學。說到老師,我最感激的是我的兩個班主任:一個是初中語文老師,姓張,叫張希良;一個是高中政治老師,姓馮,叫馮勝奎。說到班主任,嚴格地說,我也只有他們兩位。我讀小學時,小村里一個老師兼任幾個年級的課,根本沒有班的概念,自然沒有班主任之說。高中之后的班主任只是一個掛名的大學老師,他沒有給我們代過課,也極少到班里,一年在教室露面三五次,除了指定過幾個班干部之外,就是參與過我們的畢業分配,純粹一個頭銜而已。

見到初中班主任張老師應該是在1977年初夏的一個黃昏。那天,我和母親搭乘一輛拖拉機顛簸了足有5個小時,才從我的小村搖晃到了縣城。拖拉機進城的時候已是午后,昏昏欲睡中,我第一次看見了那座小城,看見了所謂的高樓。當時縣城的樓房最高只有三層,可當我抬眼打量那些水泥砌起的高樓時,感覺自己正行走在一條干涸的河道里,兩邊站立著高高的懸崖,這條河道和兩邊的懸崖與鄉村的相比,顯得更平展,也更有秩序,至少那些懸崖上闊大的玻璃窗戶比懸崖上的荊叢和鳥窩要整齊得多。我坐在拖拉機上,眼睛跟著小城的樓房移動,跟著樓房上那些僵硬的線條移動,那一刻,我的脖子似乎也變得僵硬起來,我有些懷念我流水一樣高低跌落的小村。我在小村經常和同伴坐在村子后面高高的土崖上向下俯視,那時候,眼底的房子掩映在蔥蘢的樹木之間,房頂上炊煙升起,腳下的院子自然散落,整座村莊雖顯得有些凌亂,但卻是親切的、溫暖的,是可以接近和深入的。可進入縣城的一剎那,我感覺自己像一只漂泊在街道上空的候鳥,在這個地方,沒有我熟悉的風景,也沒有我熟稔的人。

張老師應該算我最熟稔的人了,進城之前,我唯一聽說過的城里人的名字就是他的名字。張老師是父親的同事,張老師的妻子是父親的同學,同是西鄉人,追根溯源,兩家應該算有同學之誼和鄉土之情的,或許這個緣故,父親才會早早把我接進縣城。母親把我送到縣城的當天就搭乘拖拉機返回了,父親在第二天就要去進修學校培訓,我進入這座小城的第二天就變成了一個孤兒。進城的那天傍晚,我在父親的引領下拜見了張老師。父親和張老師站在兩排平房的空地上說話,我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望著天空發呆。小城的天空也很高很遠,院墻那頭綠著一排闊葉樹木,可我卻連一只鳥兒也沒有看到。小村的此刻,黃昏落下來,鳥鳴升上去,黃昏的寂靜是隱藏在鳥鳴的熱鬧中的,是馱在鳥兒的翅膀上的,而在這座小城,寂靜就是寂靜,我不知道那些鳥兒都藏到哪兒去了。我站在院子中間,北面是一排矮矮的平房,張老師就住在最里面的那間房子里,那十幾平米的房子里擠著大小六口人;南面也是一排矮矮的平房,從明天開始我就要獨自一人住在最外面那間房子里;那幾排磚灰色的平房遠遠低過小村的房子,也遠遠窄過小村的房子,我望著它們心底不由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早些年,我曾經隨同父親在發鳩山半山腰上一座很小的村莊生活過,父親去公社開會的時候我也曾一個人獨對窗外徹夜的松濤,一個人獨對夜風洶涌澎湃的吼聲,那些松濤、那些風吼那樣具體,那樣真實,仿佛就蹲在窗戶底下,伸手即可觸摸,令我恐懼。當天光大亮的時候,這一切卻立即隨著陽光的降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但在小城,在這個根本看不到野獸出沒的地方,我依然強烈地感覺到了恐懼,這種恐懼是無形的,是與黑暗或光明無關的。父親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我至今還記得父親那天對張老師說的最后一句話:讓你家小華和樹義一起住吧。張老師點點頭,父親說過這句話之后,就把我的學習和生活全部托付給張老師了。

第二天早晨,上課的鈴聲響過之后,我踩著張老師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走進教室。我偷偷瞥了四周一眼,心底不禁惴惴,神情里暴露出的一定滿是膽怯。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大的教室,也沒有見過那么多的同學,我感覺一個班的學生比我們村全校的學生都多。那天的第一節課是語文課,在課堂上我第一次聽到了只有在收音機里才聽到過的普通話。那些聲音顯得陌生而遙遠,聽到它時我就像第一次看見女孩子穿裙子一樣,心里既有幾分緊張,又有幾分好奇。課堂中間,張老師還叫一個女生朗讀課文,聽到她抑揚頓挫的聲音,我恍如置身一片森林,耳畔滿是鳥兒的歌唱。第一節課我幾乎一直在發呆,課間休息時,一個同學跑過來問我從哪兒轉學來的,我只是傻傻地看著他笑,竟然沒有敢開口說話,我擔心一開口,他就會模仿我的西鄉口音。

其實我多慮了,無論老師,還是學生,他們除了在課堂上偶爾說說含有濃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話外,日常里他們講的都是地道的方言。不過,即使是地方口音,城里和西鄉也是有較大差別的,我只要開口說話,他們就能猜出我是什么地方的人。

下午下課之后,張老師的兒子小華來找我。

小華小我三歲,正讀小學,城里長大的。他領著我先去了一墻之隔的縣政府大院。第一次走進政府大院,感覺那個院子很大,也很闊。政府大院里有柏樹,有花圃,花圃旁邊立著細水長流的水龍頭,看見水流嘩嘩涌出,我的心底竟漾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眼前浮現的竟是小村那口寂寞的老井。出了政府大院,我倆拐上大街,來到縣城當時唯一的一個十字路口。小華領著我從城關供銷社的一個門進去,從另一個門出來,站在街頭望著兩旁千篇一律的灰色建筑,我怎么也辨不出東南西北了。小華看著我的窘樣開心地大笑起來,他童稚的笑聲越發讓我不知所措。那一年,小華只有9歲,但即使一個9歲的孩子,潛意識中也知道捉弄一個鄉下人是充滿快感的,知道自己在一個鄉下人面前是有優越感的。我知道小華的捉弄純粹是一種好奇、一種游戲,是沒有任何惡意的,但無助地站在十字街頭,無助地望著陌生的人流,我第一次真切、徹底地品味了羞慚、沮喪和失敗。

2

初一第一學期的前幾個月,我是在鄰村一所號稱初中老師最高學歷也僅僅相當于初中學歷的學校度過的,沒有寬敞的教室,沒有正規的課本,也沒有正兒八經上過幾堂課。好像老天故意讓我露怯似的,轉學的第二天,我就遭遇一次小考,除了語文卷子上羞澀地趴著一組數字外,其余全部白卷。張老師看著我幾乎白紙一樣的成績單搖搖頭,他當著我面雖然什么都沒有說,但我還是從他的眼神里讀到了無奈,還是從他的心底里聽到了嘆息。張老師的無奈和嘆息是送給一個差等生最禮貌的評價,看到這種無奈,聽到這聲嘆息,我決定把我的伙食從張老師家的小灶轉到教工食堂。我不敢看張老師的眼神,不敢聽張老師的腳步,剛轉學的第一周里,我壓抑得幾乎發狂。一個孩子從鄉村來到小城,生活讓陌生人照料,休息讓陌生人陪伴,心底的那份孤獨無論如何都無法排遣出來。回首那段往事,公平而言我并沒有被歧視,被奚落,由于學校子弟的緣故,老師和同學對我都很關照,但置身他們中間,我還是感到孤寂像水一樣在心底漫延開來。我就讀的學校是當地最好的學校,原來叫城關完小,“文革”時期改名東方紅學校,我的同學不是縣里領導干部子女,就是雙職工子女,滿校園里除了幾個教工子弟是農村戶口,其他學生都是吃供應糧的。站在花枝招展的城市戶口中間,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孤零零的羊。每當放學的鈴聲響過,每當五顏六色的隊列從學校高大寬敞的大門魚貫走出,我的心就空落起來。那時候,我雖然沒有想家,雖然沒有鉆在被窩里偷偷流淚,但我還是強烈地感覺到了孤獨。形單影只的落寞好像一蓬蒿草在心底生長起來,我還沒有看見草籽散落,草叢就在心里茂盛起來,葳葳蕤蕤的,滋生出一種又怕又想的滋味——怕去教室,想去教室;怕同學離去,想同學離去。一個星期后的一個傍晚,我像一只小鳥一樣靠在自家的門口,無聊地等待夜幕降臨,這時,隔壁的房間里走出一個年齡和我相仿的少年。記憶中,那少年的個頭比我高,衣著也比我整潔。他站在門口,很隨意地望望天色,似乎對這座小城十分熟悉。我偷眼打量著他的側影,心底突然涌起一種想和他說話的沖動,哪怕打一聲招呼也好。我就像一個人在森林里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一座房子一樣,我很想走進他,很想和他說說話,可我沒有勇氣。我沒有和他說話,他也沒有和我說話,我怔怔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想,他要是我的同學該多好啊!

第二天預備鈴響過之后,張老師領著這個孩子走進教室,那一瞬間,我竟然有些激動。他就坐在我的前排,和我同姓,名字叫沛。沛與我同樣來自西鄉,同樣是學校子弟,同樣是農村戶口,同樣寡言少語,同樣遇到人就低頭一閃而過,但我倆很快就成為形影不離、無話不說的朋友。沛告訴我他原來的名字像女孩子,這次轉學時他翻遍了字典,自己為自己取了這個單字。沛還告訴我,他的名字來源于一個叫沛公的歷史人物。沛說這番話時,我滿眼都是仰慕,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沛公是何許人,不知道有霸上這個地方,不知道這些東西都和一個叫劉邦的叫花子皇帝有關,更不知道世上還有一種之乎者也的文體,但我知道,沛的鋼筆字寫得剛勁有力,沛的作文寫得文采飛揚,沛的各科成績都很優異。沛的作文幾乎篇篇都被張老師當堂朗讀,張老師朗讀他的作文時沛總是趴在課桌上,瘦瘦的背影顯得羞澀而親切。

望著沛羞澀而親切的背影,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把沛公想象成了一介書生。

3

學校大門的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胡同,夏天時常積滿雨水,冬天時常結滿冰。那條胡同西連縣政府,東接北街,長不過300米。胡同的西南方向是電影公司,東南方向是城關供銷社,是小城最熱鬧的兩個地方,在這兩個熱鬧的場所后面,高低錯落著幾排民房。我和沛經常沿著那些民房的墻腳走進走出,周末的時候,我倆的身影更是反反復復地在這條胡同里出現。盤桓在這個胡同里,我和沛經常遇到老師,遇到老師的時候,我倆誰也不說話,都只微微一笑,就從老師旁邊低頭掠過,像屋檐下的兩只燕子。或許,教工子弟的緣故,也或許了解我倆的緣故,老師并沒有斥責我們的無禮,反而時常拿我們獨特的打招呼方式開玩笑。老師的調侃是善意的,每每這個時候,我們仍是微微一笑,低頭彎腰而過。

除了校門外的那條胡同,我和沛出現最多的地方就是校園后面的運動場。這個運動場既是學校做課間操的運動場,也是縣里舉辦大型體育活動的運動場,由此你也不難想象這所學校在這座小城的地位:這里有最好的老師,最好的設施,還有最有身份的學生。能夠在這個學校讀書的人都是榮耀的人,在這群榮耀的學生中間,教工子弟是一個特殊的群體:刻苦,勤奮,貧窮,節儉,等等,等等,中華民族傳統的優良品質似乎就是為這個群體量身定制的。沛的父親是學校的書記,但與那群學生相比,沛并沒有多少優越感,沛做人做事也一向低調。沛的父親是一個剛正不阿的人,平時總沉著一張臉,表情嚴肅,像黑臉包公,但他看見我時卻很喜歡跟我開玩笑,而沛見到他的父親時總顯出幾分拘謹和怯懦。同樣的狀況,我的父親常常把“自大多一點就是臭”的家訓掛在嘴邊,時刻不忘對我耳提面命,而見到沛的時候,他卻滿臉和藹親切。

或許家教的緣故,我和沛很少去別的同學家串門,寫完作業,我倆不是在學校前面的胡同里蹓跶,就是在學校后面的操場散步。在那條不長的胡同里,在那個空闊的操場上,我倆不停地走路,不停地說話,除了走路和說話,我倆似乎再無別的興趣。記得我倆曾經湊錢買過一副塑料象棋,這個奢侈的舉動動用了我們七毛錢的積蓄,可奇怪的是,我們卻很少坐下來享受這件奢侈品帶來的樂趣。我們商量半天,咬了咬牙才買回象棋,可一直沒有坐下來認真享受其中的樂趣,而是把大多休閑時光留在了胡同里或操場上,不停地走著,走著。

沛在小城里有許多熟人,這些熟人多是西鄉人,是他父親從前的部下,我倆時常去這些老鄉家走動。記得進修學校有位姓魏的老師,人很和善,很幽默,很會講故事,古裝戲那時剛開禁,《打金枝》、《三關排宴》、《穆桂英掛帥》等折子戲的劇情和背景,我都是從他那兒聽來的。魏老師的故事讓我著迷,我打心眼里羨慕沛擁有這樣的忘年交,我和沛一旦蹓跶出胡同,就會穿過小城的街道,不由自主地來到魏老師的府上,聽魏老師講令人捧腹的笑話。人以群分,物以類聚,那時候,我倆不到同學家玩,卻時常到幾個老教師家走動,我當時一直覺得那是一種鄉情,一種故交,一種割不斷、理還亂的情結,現在看來并非如此簡單。鄉土情誼其實只是一個借口而已,真正吸引我們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平等,一種那片土地賦予那片土地上的人的天生的平等。

我相信這種土地賦予的平等。讀大學的時候,我的一個中學老師到省城進修,我去學校看他。在中學老師的宿舍我遇到兩個讀中專的學妹,當老師把我介紹給她們,并且告訴她們我是西鄉人時,我從她們的眼神里看到了大大的驚訝,那驚訝似乎在告訴我西鄉人是不應該考上大學的。我能感受到她們審視的目光的全部含義,我的眼睛也緊緊地盯著她們,直到她們的目光從我的身上移開,那一刻,暗中的挑釁就像關在籠子里的野獸一樣放了出來,我心底的那份桀驁表露無遺。其實,我完全可以告訴她們我也是在小城讀的書,我還可以告訴她們我的老家到現在也沒有真正走出一個大學生,但那時候我什么也沒有說,因為我從她們略帶羨慕的眼神里讀到的不是羨慕,而是她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座小城對一個窮鄉僻壤天然的輕視。

4

一個學期下來,補課成為我學習和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父親每每看到我的成績單眉頭就凝成一個很大很大的結,擔心我連縣中學也考不上。我知道父親的心事,一個知識荒涼的年代行將遠去,“學會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信念如野草一樣復活,讀書為農村孩子改變命運提供了一線曙光。而在我們這群教工子弟中,每年都有幾個學兄學姐通過讀書這座獨木橋實現勝利大逃亡,父親每每看到同事臉上燦爛的笑容,心底就蕩漾起掩飾不住的羨慕。

我初中的數學課是從平面幾何開始的,代數從未學過,好在畫圖的幾何與計算的代數關聯不大,初一結束時我的數學成績還不算太差,當務之急就是盡快填補代數這個空白。我的物理也是半途學起,前面打不好基礎,后面爬坡就顯得吃力,我的成績雖有進步,但收效不大。化學初二才開課,父親又是代課老師,我的成績輕而易舉就跑到年級前幾名,這倒不是因為我在父親那兒吃了偏飯,當老師的其實都不喜歡給自己的孩子吃偏飯,我只是和同學站在同一個起點而已。語文也存在補課的問題,一時卻不知從何補起,張老師便告訴我,多讀書,多做筆記,多寫讀后感。有張老師的點撥,有父親的監督,我利用一個假期把一本“托物”、“寄情”、“升華”的楊朔散文集從頭嚼到了尾,《荔枝蜜》、《蓬萊仙境》、《雪浪花》、《泰山極頂》、《茶花賦》、《海市》……幾乎每篇文章都做了筆記,筆記后面都絞盡腦汁弄出幾行千篇一律、無病呻吟的讀后感。但就是這些流水線上的文字浪花,就是這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格式感言,讓我嚼出些許的文字興趣,也就是那個時候,我養成了做讀書筆記的習慣,這個習慣一直伴隨我很多年。

語文和物理是我每個假期重點攻擊的兩個堡壘。語文是慢功,到初二時成績略有起色,這點起色歸功于兩件枯燥的事:硬著頭皮做讀書筆記、寫讀后感和死記硬背古文字典,這兩件慢活都是張老師逼出來的。物理成績卻一直原地踏步,這讓我很苦惱,讓父親很著急。之后相當長的時間里我一直在想,我怎么就找不到學物理的訣竅和感覺呢?難道是我顛倒不清那幾個原理和公式嗎?想來想去,我想我的物理之所以學得不好,是因為學好物質之原理也是需要想象力的。上物理課的時候我經常走神,我一直想不明白電線里的電流到底是什么樣子,這些看不見的東西為什么就會產生磁場,這個磁場和我看到的那些操場、打谷場到底有什么區別……我被這些縹緲的東西困惑著,我的物理課一直是我所有的課程中最差的,讀高中時依然如此。

我被物之原理困惑著,沛卻被人之符號困惑著。有一次,我和沛在操場散步,走著走著,沛突然停下腳步很認真地問我:人為什么叫人,不叫狗?狗為什么叫狗,不叫人?如果把人叫成狗,把狗叫成人,世界會是什么樣子?沛的問題有些玄妙,我根本無法回答,看見沛的困惑我一臉的迷茫,半天才訥訥地說,這個問題好比數學里的公理,大家都認為這么對,它就對了,大概不需要原因吧?我自己都覺得這番話是廢話,茫然地抬頭看看天空,天上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我未曾向沛傾訴我對物理的困惑,因為那時我根本就想不明白妨礙我物理成績進步的原因是什么。沛把他的困惑一五一十告訴了我,我卻無力對那些問題進行仔細的思考和辨析。如是現在,我一定會為沛提供另一種解惑的思路:如果把人叫成狗,把狗叫成人,這個世界該是什么樣子還是什么樣子,唯一變化的就是兩個符號——人即現在的狗,狗即現在的人!

慶幸的是我的初中正好趕上招生制度改革,新生由寒假后入學改為暑假后入學,我的初中也由二年變成了二年半,多出的一個學期老師把課程從頭至尾系統溫習了一遍,我功課上殘留著的空白和困惑終于有了填補和解決的機會。初中畢業時我的各科成績都迎頭趕了上來。那個時候,知識料峭如春風,各種競賽頻繁,在全縣的數學、物理、化學知識競賽中,我先后獲得過各種級別的獎項,尤其讓我自豪的是,在初二時,還代表縣里參加過全省的高中語文知識競賽,雖然最終未能獲得名次,但成績要比高中參賽的學生還要好。我們班只有兩個學生參加這次競賽,張老師當時做了如是評價:你們吃虧在不懂高中的語文常識,否則的話,至少可以進入復賽。張老師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目光中的驕傲。

上初二的時候,沛患了肝炎,沛本就微黑的臉龐染上了一層蠟黃,看見他的樣子我竟然差點流下淚來,我不知道我是為沛難過,還是為沛再也不能和我坐在一個教室難過。沛就要休學了,沛再也不會和我坐在一個教室里了,我感覺像被沛拋棄一樣,心底那份沉淀下去的孤獨又浮現出來。沛休學的那段日子里,我的孤獨甚至比沛更強烈,像突然失去主心骨一樣,煢煢孑立。那些日子里,沛把自己獨自封閉在父親的辦公室里,那間時常拉著窗簾的小屋充斥著揮之不去的潮濕的中草藥味,沛每天就把自己泡在這種味道里等待時光一點一滴地消逝。每天放學之后,我都要到這間房子里看沛,沛那時候躺在書柜幽暗的背影里,顯得十分憂郁。我從來沒有擔心過沛的肝炎會傳染給我,但我顯然被沛的情緒傳染了,面對沛的憂郁我就像面對一段宿命一樣,不斷地問自己,什么時候我倆還能坐在一個教室呢?我希望沛的休學是短暫的,希望沛能重新回到我們的教室,但沛躲在屋子里一養就是三個多月,再開學的時候,沛去了另一個年級,坐到了另一個教室。沛留級后,適逢初中由二年制改為三年制,陰錯陽差,沛比我多讀了兩年初中,我高中畢業時沛才走出初中的校門。

回味初中的很多細節,我自己一直很矛盾,在那段本該無憂無慮的日子里,孤獨與快樂似乎一直在我的心底并行著、交叉著,我的孤獨源于小城上空漂浮著的大人們呼出的氣息,我的快樂來自身邊無邪的同學。我的同學是一群天生的樂天派,是一群天生的相聲演員,和他們在一起,每時每刻都會捧腹大笑。他們演繹各種社會新聞,他們模仿老師的說話口氣和走路姿勢,他們調侃同學的自我感覺良好和虛榮,他們的笑聲滾滾不斷,可陶醉在他們快樂的邊緣,我卻似乎只是一個旁觀者,在我與他們之間似乎總橫隔著一層氣流,我無法與他們完全融為一體,就像我無法完全融入小城一樣。或許我天性敏感,或許我天生對這個地方存有戒備和抵觸,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是一個被小城俯視的人。不過,不管局內人也罷,局外人也罷,我只是一個窮學生,我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我無須顧忌小城有意無意的打量和審視的目光。

5

考上縣中學本是一件高興的事,可入學報到的第一個上午,當我見到高中班主任馮勝奎時,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與張老師白白胖胖的樣子相比,馮老師顯得又黑又瘦,一身藍色滌卡衣服穿在他身上,感覺像套在一根樹干上。馮老師黑著一張臉,看見我時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他從我身邊走過時,我感覺他的褲管是空蕩的,袖管也是空蕩的。那一瞬間,我不由得想起張老師,或許與父親是同事的緣故,張老師看到我時總是一張笑臉,像一個彌勒佛,如果我做了錯事,張老師的批評也只藏在他的眼角,他的臉上是絕對不會流露出任何不滿的。張老師對我如此,對別的學習好的同學也如此。張老師的不露鋒芒我想與他的家庭出身有關,“文革”時他曾受到過沖擊。而第一次看到馮老師那張又黑又瘦的臉時,我眼前浮現的竟是一副刀片的形象,冷冷的,我能感覺到鋒刃的冰涼。馮老師是教政治的,我對政治課一向不感興趣,對政治老師難免心存偏見,況且我初中那幫喜歡打鬧的同學都分到了別的班,我突然感覺有些落寞。剛剛獲悉分班情況時我萌生了轉班的念頭,父親也想讓我轉班,他還托人說過情,可未能如愿。我想轉班的事馮老師早有耳聞,雖然我入學成績位列前三,但馮老師第一次見到我時態度很冷淡,整個第一學期對我都很冷淡,我在他那兒根本沒有享受到一個“好學生”的待遇。我現在還記得馮老師跟我說的第一句話:你就是趙樹義?我點點頭等待下文,卻沒了下文,這個冷冷的開場白意味深長,現在想來,馮老師在那時就有意要殺殺我的傲氣。

我高中同學大多來自農村,學習很刻苦,數學老師評價他們時喜歡用“笨鳥先飛”,評價我時則用“深山出俊鳥”,這兩種評價我都不喜歡,其中都隱含著對鄉村的歧視。可我站到這些同學中間難免流露出一絲優越感,這種優越感雖然潛藏在心底,但想起我剛轉學到小城時的情景,心底仍不免有幾分愧疚。然而那段時間,我儼然一個小城人,我與我的新同學說不到一塊,玩不到一塊,每天一下課我就跑到別的班找初中同學。讀初中時,我是班里比較勤奮刻苦的,更是貧窮節儉的,到高中以后,我遇到一群比我更貧窮、更節儉,也更勤奮、更刻苦的同學,從那一刻起,我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時候,我不住校,與吃食堂的他們相比,生活簡直就是天堂。而他們自入學那天始就在挑燈夜戰,每晚教室關燈之后,他們還會點起自備的煤油燈繼續苦讀。或許太過用功,或許背負著太多的期望,還沒有走出校門,我的幾個高中同學就已顯出幾分佝僂。那個年齡本應該是風華正茂的,本應該是玉樹臨風的,本應該像白楊一樣筆直地享受陽光的,可他們的腰背卻早早地彎曲下來,早早地復制了父輩躬耕的姿勢,不得不說這是那代人為了改變命運過早付出的代價,也是那個時代的悲哀。

我的高中同學大多本分,馮老師卻天馬行空,獨來獨往,顯得有些另類。任何時候,任何場合,不管遇到什么樣的人,馮老師走路都目不斜視,腳步輕得像一陣風,臉上難得擠出一絲笑容。不過,欣慰的是,我被“冰凍”一個學期之后終于“刑滿釋放”了,馮老師看到我也有說有笑了,還出乎意料地讓我擔任了學習委員,開始對我實施“特護”。馮老師對我的“特護”方式就是談話,他和我單獨談話的次數幾乎比全班同學加起來的還多,他找我單獨談話時總是笑瞇瞇的,一副洞若觀火卻又和藹可親的神情,偶爾也會被我逗得開懷大笑,笑聲很爽朗,很放肆,那一刻,他窄窄的臉盤就變成一個長長的笑字。馮老師待我如朋友,可我這個學習委員卻從來都起不了好的帶頭作用,班里但凡發生點狀況,我肯定脫不了干系,每次風波我不是策劃者,就是推波助瀾者,但每次制造出一些動靜之后,馮老師無論是否抓了現行,都不會在教室里批評我。我是馮老師家的常客,每次闖了禍,馮老師都把我叫到他的宿舍,聽我交代事情經過,問我惡作劇的起因,開談之始,馮老師的臉是青色的,不茍言笑的,我胡亂演繹一番之后,馮老師的臉色總是破“青”而笑:每回你都有道理,以后注意。其實,馮老師知道我的話是摻了水的,是無理搶占三分的,但他從不拆穿我的狡辯,甚至放縱我的狡辯,每每聽到“下不為例”一類的話,做賊心虛的我就如遇到大赦一般,蹦蹦跳跳地躥出馮老師的宿舍,哼著小曲返回教室。闖禍如此,添彩也如此,每次考試之后,我成績無論多么優異,馮老師都不會在教室表揚我,但之后,他都要找我單獨談話,談話的內容無非哪門課程還學得不夠好,還需要好好努力之類。記得高考預選前的一次統考,我總成績名列全年級第一,大紅榜就張貼在學校最顯眼的一堵墻上。這堵墻是師生每天進出學校的必經之地,每個人經過這里都會停下腳來仔細看個清楚。好不容易混了個第一,我想馮老師這次該滿意了吧?孰料晚自習的鈴聲剛剛響過,馮老師照例把我提溜到了他的宿舍。馮老師找我談話是家常便飯,師母也早習以為常。師母那天也看過成績榜,她見馮老師又找我談話,不禁疑惑起來,問我到底考了第幾,我看著師母認真的樣子笑而不答。師母見我不說話,又轉身去問馮老師,我記得樹義好像是第一名吧?馮老師點點頭,心直口快的師母立即發飆:勝奎你咋回事?樹義考不好你批評,考第一你也批評,你還講不講理?馮老師嘿嘿一笑,對師母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個你不懂,他還有潛力。單獨約談是馮老師專為我開設的“小灶”,高中后三個學期馮老師與我三天一小談,五天一大談,壞事要談,好事也要談,但不管我們的談話如何頻繁,馮老師都從未在教室里批評過一次,也從未在教室里表揚過一次,我的所作所為好像都和那個班級無關。我的個性很強,也很敏感,如果馮老師那時經常當眾批評我的話,我保不準哪天就會和他當面爭個面紅耳赤、房倒屋塌;如果他時不時當眾表揚我的話,我走路也能飄起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所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師生之間大概也存在這種默契吧?或許教政治的緣故,我一直以為馮老師是我學生生涯中最懂得辯證法的人,最懂得心理學的人,也是最懂我的一個人,用現在話說,還是一個最“酷”的人。我高中之所以能夠順利完成學業,之所以沒有出現大的心理波動,之所以能夠順利考上大學,和馮老師的育人之道有極大的關系。老師與學生的關系就仿佛一座山與一座山,一棵樹與一棵樹,我們能夠丈量山與山的距離,丈量樹與樹的距離,但有誰能丈量出山與山之間、樹與樹之間的空氣與空氣的距離呢?

我仿佛馮老師手中的一團空氣,什么時候聚,什么時候散,他都了如指掌。馮老師身為班主任,講課不拖堂,自習時間很少占用,更不會在講臺上長篇大論地空洞說教。班里如有活動,他的安排也總是簡捷得不能再簡捷——耽誤大家五分鐘,說三件事,第一是……第二是……第三是……下課。馮老師講課不帶教案,訓話干脆利落,可有一次中午放學時他拖堂了。他那次把我們留下其實并沒有什么事要安排,他東拉西扯半天,直到抬腕看看手表的指針指向12點30分才宣布下課。馮老師宣布下課的聲音剛剛落地,我立即像箭一樣射出教室,撒腿就往家里跑,當我氣喘吁吁跑回家時,劉蘭芳的評書《岳飛傳》已經接近尾聲。我十分懊惱,那一年幾乎整個中國都在聽評書《岳飛傳》,我喜歡,我的同學喜歡,馮老師也很喜歡,或許他看著我們太著迷的緣故吧,那天一反常態地耍了一個小花招,讓我們誤了中午的評書。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評書晚間還會重播,上晚自習時我抱著一本書去了馮老師的宿舍。馮老師看見我走進家門,就知道我干什么來了,但他裝作一副什么也不知的神情,冷著臉問我有什么事。我支吾半天,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眼睛卻一直盯著書桌上的收音機。馮老師看著我的樣子,終于忍俊不禁。別編故事了,不就是中午耽誤了你聽評書嗎?坐下聽吧,聽完就回教室自習。我高興得幾乎跳起來山呼萬歲,不顧馮老師一旁的“竊笑”,立即搬個凳子坐在收音機旁邊。“啪!上回書說到高寵在牛頭山前為解宋營之困槍挑金花骨都,鞭打銀花骨都,箭射銅花骨都,摔死鐵花骨都,聲震宋金大營,那真是百丈的威風,萬丈的煞氣……”我倆如醉如癡,聽到下回分解時依然一臉的意猶未盡。

高中兩年,父親嚴格控制我讀小說,《說岳全傳》是唯一例外,但父親明確規定,不得帶到學校。

功課雖然重,可我的高中生活還是比較輕松的。每天天不亮到校,出早操,上早自習,回家吃早飯,上午四節課,下午兩節課,課后到學校的讀報欄瀏覽當天的報紙,把看到的新鮮成語寫在手背上(這是張老師教給我的習慣,我的詞匯量因之累積了不少,受益匪淺),之后是下午自習,完成當天作業,再之后是晚自習,看課外書、做題……學生生活單調如一條流水線,我踏著步點重復著每日的時光,晚上休息最晚不會超過10點半,應該是同學中睡覺最早的,可即便這樣,第二天的早操我還是經常遲到。馮老師看見我不緊不慢、優哉游哉的樣子,曾與我很認真地談過一次話,諄諄告誡我一寸光陰一寸金,要向某某同學學習,抓緊時間。馮老師語重心長,我卻不以為然,我跟馮老師狡辯說,你別看他們每天熬那么晚,實際上我是班里學習最用功的。馮老師一臉詫異,盯著我看了好半天才說,全班數你最懶,每天10點多就睡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是最用功的,太陽就從西邊出來了。很顯然,馮老師找我父親了解過我的作息情況,但面對馮老師嚴肅的表情我依然振振有詞:我做過調查,咱班最用功的幾個同學每天一屁股坐那兒一動不動,你知道他們在干什么嗎?整整一個晚自習,甚至晚自習以后,他們都在寫作業,連溫習功課的時間都沒有。我下午自習寫完作業,晚上都在看課外書,你說我是不是最用功的?馮老師盯著我看了半天,撲哧一聲笑了:歪理,都是歪理,不過,以后能多學會兒就多學會兒,多學會兒總沒壞處吧?我也嘿嘿一笑,點頭答應,可答應歸答應,行動上依然故我,作息時間一點也沒有改變。其實,我那時并非不想改變,看見同學學習那么刻苦我也心動,可我一到晚上10點多就瞌睡,上眼皮和下眼皮總在打架,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高中畢業之后,我補習的同學坐在一起議論起熬夜的事情,還一致罵我是全班最壞的人,白天在教室打打鬧鬧,晚上回家點燈苦熬。天地良心,這種說法的確冤枉了我。

6

高考預選之后,應屆畢業生重新分班,我到了預選一班,我初中的大多同學也到了預選一班,初中時光仿佛又要重現。新班主任是一個體育老師,是同學們公認的全校最嚴厲的老師,他和馮老師私交甚好,我的一舉一動馮老師都一清二楚。已經進入復習階段,一天下午自習課,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百無聊賴,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壞水,悄悄在一張紙條上寫了“我是王八蛋”,插在劉愛民后面的衣領里。劉愛民是班長,初中時和我一起參加過高中語文知識競賽,我倆關系很好。我把紙條神不知鬼不覺地貼到他背上之后,便轉身回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本正經地沖他大聲喊,劉愛民,門口有人找。劉愛民正在寫作業,聽說有人找,頭也沒抬躬身往教室門口走,背上的紙條飛揚起來,惹得全班同學哄堂大笑。恰在這時,新班主任闖進教室,當場人贓俱獲。新班主任問誰干的,劉愛民說不知道。新班主任又問,那你亂跑什么?劉愛民說,樹義告訴我門口有人找。新班主任目光如炬,大聲把我叫到前面,還沒有問話,就掄起他當體育老師的大手搧了我一記耳光,我頓覺眼前金星亂冒,火辣辣的恥辱在教室里翻飛。耳光操練之后還不算完,新班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宿舍,把馮老師也叫了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罵人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每句都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自尊上。馮老師坐在一旁一聲不吭,新班主任罵過之后,又惡狠狠地說,別人每天晚上學到十二點、一點,就你跟個豬似的,吃了睡,睡了吃,有你這樣的好學生嗎?有骨氣你也天天晚上熬到半夜!這番痛罵猶如醍醐灌頂,自此以后我每晚也咬牙堅持熬到11點半,三個月下來多學了90個小時,換來一張蠟黃蠟黃的臉,走路感覺像踩在棉花上,覺得自己會飄起來似的。

高考終于到了。第一天是語文和化學,考試還算順利。第二天早上剛起床,我的肚子就稀里嘩啦的,出了故障,頭也蒙蒙的,有些發沉。父親見狀哪敢怠慢,立馬讓我吃了一片痢特靈,飯后不放心,又讓我吃了一片去疼片,還怕我考場上提不起神來,臨走又讓我嚼著薄荷片。總之,只要父親能想到的、能找到的、覺得對我的癥狀有用的藥,都一股腦兒地讓我吞了下去。天氣悶熱悶熱的,我強打精神走進考場,不到半個小時,肚中的各種藥物就開始打起架來,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我差點嘔吐出來。兩個監考老師見狀,一個去喊醫生,一個問我需要什么藥,我一聽說吃藥,臉立即就白了。我搖搖頭,讓老師給我端了一杯白水。半杯水下肚,肚子稍稍舒服一些,我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握著筆,昏昏沉沉地把數學卷子答完了,后來查對標準答案,發現我后面幾道題推導過程完全正確,最后一步計算結果卻全是錯的!

走出考場,迎面撞到馮老師。他已經知道我出了狀況,站在路邊問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就把早晨吃了一堆藥的事一五一十講了。馮老師聽罷惡聲罵了一句,我知道他是在罵我父親。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馮老師罵人,罵過之后,馮老師拍拍我的肩膀,回去休息吧,下午還考呢,記得別再亂吃藥就是。

有了這次慘痛教訓,我后面自然不敢亂吃藥了,其他幾科考試在懵懵懂懂中總算應付過去了。我記得第一天是語文和化學考試,那年我化學考了全縣第一,語文成績也算正常發揮,后面幾科的成績都不太理想。考完老師幫我們估分,我心底盤算最高400分,最低390分,而我的同學估分多在400分以上。我們縣每年能考上本科的也就幾人,最好時候往屆、應屆加起來勉強達到兩位數,我們高考那年往屆、應屆本科各考上4人,是歷年升學率最低的,也是歷年招生人數最少的。估分完畢,我想完蛋了,準備補習吧。新班主任問我估多少分,我說360。新班主任不屑地說,中專也考不上。我說是,準備補習,硬生生地說出這幾個字,心底說不出是什么滋味。走出教室,馮老師等在門口,他看到我走出來,使了個眼色,讓我跟他回宿舍去。我跟在他身后,望著他飄飄忽忽的背影越發覺出幾分無助來,想馮老師雖不至于罵我一頓,但現在這種情況,他充其量安慰我幾句罷了。進了屋子,馮老師坐在書桌旁邊的床頭,點起一支香煙,悶聲說道,你說實話,到底能估多少分。我看著馮老師說,360分。馮老師瞥了我一眼,少來這一套,你實話告訴我,最高估多少?最低估多少?我知道瞞不過馮老師,只得老實交代,最高400分,最低390分。馮老師說,你尺子再松一點點,最高能上了多少?尺子再緊一點點,最低是多少?我說,松不到哪兒,也緊不到哪兒,就這樣了。馮老師點點頭,很有信心地說,去好好地耍吧,你今年能考上。我說班里估400分以上的十幾個人呢,我看懸。馮老師說,別聽他們吹,能考360分就該偷笑了。聽了馮老師的話,我心里稍稍踏實下來。回到家里,因為吃藥風波父親也不敢問我成績,只是一個勁地安慰,不怕,今年走不了,咱補習一年。父親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是幽幽的,他的心情比我還糟糕,只是不愿意表現出來罷了。

我不得不佩服馮老師的判斷,考試成績出來,全縣達到錄取分數線390分以上的僅8人,其中還有一半是補習生,絕大多數同學的成績都在360分以下。我的成績是393.5分,剛好達線,能不能被錄取我心里沒底,等通知書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和同學騎著自行車滿世界亂跑,像放了羊一樣。一天,我和一個同學準備去鄉下玩的時候,他說老師正找他,便叫我一起去了學校。在校門口我碰到預選班的班主任,他看見我一臉燦爛,告訴我馮老師也正在找我。我來到馮老師的宿舍,他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我的錄取通知書,笑瞇瞇地說,你父親這下該踏實了吧?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馮老師說了幾句閑話,就和同學到鄉下玩去了,直到天黑的時候才回家。瘋跑一天,有些累,我坐在凳子上喝水,這時候,我聽到父親和母親正在說鄰居一個老師家孩子的事情。這個孩子已經連續參加了三年高考,年年考中中專,年年不走,這一年還是中專,學校還不如前兩年,一家人正為走還是不走犯愁呢。聽他們說起高考,我才想起我的口袋里還揣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呢,我便說我的通知書下來了,說著掏出來遞給父親。父親接過通知書的一剎那,眼淚流了下來,看著父親高興的眼淚,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這原本是一個多么值得慶賀的時刻啊,而這個早該到來的時刻竟然在我的口袋里捂了幾乎整整一天!

7

1981年秋天,我考入山西大學化學系,沛轉學長治二中,我倆的相聚只能在假期。大學假期,不論寒暑,我都幾乎天天和沛待在一起,起初我去找沛玩時,沛總借故有事,和別的同學一塊出去,把我一個人扔在他家里。我并不介意,便和沛的父母說話。沛有意躲避幾次之后,有一天終于告訴我,他曾想疏遠我,但最后還是不忍。沛有這些想法,大概是我考上大學的緣故,我理解沛的心情。那天,沛從家里拿了一瓶汾酒,街上買了一包花生,我倆偷偷躲在一個同學的辦公室喝酒。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喝酒,還不曉得酒精的厲害,我倆悶頭喝干一瓶酒之后,我就東倒西歪,爬倒在辦公室的鉛字打字機上,哇哇地亂吐,打字機的縫隙里到處都是我吐出來的穢物。第一次喝醉就吐到打字機上,我想這也算我和文字的一種緣分吧。

沛其實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他疏遠我并非是他心胸狹窄。沛家教良好,熟諳世事,察人觀物也比我深刻。那些年,每到假期我都要擠出時間去拜訪初中的同學,可無論我如何禮節有加,初中同學還是一個個竭力避我而去,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而這種結局,似乎早在沛的意料之中,沛告訴我,我彬彬有禮的做法在這座小城是根本行不通的。沛是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我去碰一個個軟釘子的,但沛一直沒有阻攔我。直到有一天,我把心中的郁悶全部傾吐給沛的時候,沛才對我吐露他的想法。沛對我說,其實,對于這座小城來說,你只不過是個過路的,一個從鄉下跳到省城的過客,這座小城的一切與你根本沒有關系。小城人很實際,他們只跟與自己有利害關系的人打交道,而不會浪費多余的時間去應付一個過路的人。我想起那些年莫名的孤獨,我似乎從沛的話里找到了困惑我很久的答案。看到這個現實我感覺有些難過,也有些解脫,但我還是勸慰自己,雖然同學情誼一走出校門就有些變味,或許多少年之后,當我們把那些同學情誼重新翻曬出來時,大家一定會覺得這份記憶是彌足珍貴的。但在那一刻,那座小城不是我的,那座小城里留給我的也只有我自己心靈上的片斷記憶,而這些記憶只和我自己有關,和那座小城現實的生活無關。雖然如此,那座小城畢竟保留著讓我感動的東西,保留著讓我溫暖的東西。這座留駐我少年記憶的小城,畢竟還生活著改變我命運的老師,生活著和我一起孤獨過的朋友。

大學畢業后,我留在太原工作,沛讀完師專,幾經周折,回到縣委某部門供職。之后,我倆見面的機會少了,可每次相聚,我倆仍像從前一樣不斷地說話,說話,再說話,從家庭、婚姻、友誼到紛紜的世事和種種瑣碎的煩惱,談興似乎沒有淡的時候,兩人常常說到凌晨四五點還無倦意。記得一年冬天,我與沛圍爐而坐,紅紅的炭火烤得我倆面頰發亮,思緒也像火苗一樣跳躍。或許我講了太多我在小城之外經歷的事情的原因,沛突然打斷我,悶聲悶氣地說,和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像閏土。沛過分夸張的比喻像一塊燒紅的炭掉到了我的心里,我仿佛聽到哧啦一聲,我的感情被灼傷。空氣瞬間凝固起來,沛的話傷害了我,也傷害了他自己,我倆對望著,竟一時無語。我知道這座小城是不適合沛生存的,沛在這座小城也活得很累,很壓抑,沛也很想出去闖蕩,可沛在家里是獨子,面對生他養他的父母,孝順的沛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沛不得不留在這座小城,留在這座介于鄉村和城市之間的小城。小城是一個很獨特的世界,這里殘留著雞犬之聲相聞的生活習俗,這里的每個人都對另個人知根知底,這里的每個人在與另一個人打交道的時候,背后都站著他的族譜和宗親。小城的每一個微笑都是意味深長的,小城的淳樸遠遠沒有鄉村的深厚,小城的文明也遠遠沒有都市的廣闊,小城游弋在傳統和現代之間,現實著,赤裸著,人與人的交往是一個家族的交往,是一個群體的交往,是既得利益的交往,是生存背景的交往,小城牢牢記住了生活卻單單忘卻了自己。小城向你微笑是因了你的背景,小城漠視你的存在也是因了你的背景,小城就赤裸在這樣的空間里,小城掙扎的心靈該是多么的疲憊啊!

沛就在這里娶妻,就在這里生兒育女,甚至還將在這里終老一生,他怎能不痛苦呢?

1992年的冬天,我站在城市的窗口回望這座小城的時候,我想起了我的老師,想起了沛。那一天,我在一首《磚、房子或朋友》的詩里為我記憶中的三棵樹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雪、房子和舊冬天次第走進風景

窗口很深邃

深邃的窗口站著三棵舊樹和一個天空

許多老日子磚一樣迤邐而來 砌進

現在的墻里 秋天的心事已是一枚豆莢

雪地里的朋友 你的眼睛

為何總還下著無邊的落木

此刻,當我想起那座小城時,我卻不由得想起那座大山。

在那座小城與我的小村之間橫著一座大山,名字叫發鳩山,我的故鄉位于發鳩山的西山腳下,沛的故鄉位于發鳩山的東山腳下。據《山海經·北山經》記載:“又北二百里,曰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漳水出焉,東流注于河。”我曾經在發鳩山上生活過,但我從沒有看到過素有“南檀北柘”之稱的柘木,卻到處可見葳蕤的沙棘林帶;我也沒有看到過花腦袋、白嘴殼、紅足爪的精衛,卻常見村民避之不及的烏鴉橫過村莊;東流入海的漳河離發鳩山很遠很遠,而在發鳩山西側,一條小河從我的小村前走過,河水潺潺,一直向西流去……

責任編輯/朱 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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