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薰衣草

●程 靜

愛情薰衣草

●程 靜

站在薰衣草田里人會激動得站不穩，產生幸福的暈眩感。大地上馥郁芬芳，這難道是與物質生活息息相關的農田嗎？腳下繚繞的紫煙是人間的花草嗎？可是薰衣草對這些驚訝司空見慣，并不理會，一行行伸向遠方。就在它平靜的指向中，通往天堂的秘密之路被暴露——在伊犁大地普通的農田里。這可能更符合世上許多事情的發生規律：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奇跡可能在平常之處誕生。

可是我不明白：像薰衣草這樣雅致的花朵為什么選擇邊疆？或許只要是花，就會選擇舒適的環境，要知道，土壤、空氣、水、青苔、雨巷、石階……無一不是滋養花草的重要元素，就連喧鬧和繁華也很重要，既然生而為花，身邊就要有欣賞的目光、贊美的掌聲，否則，花期有什么意義？花朵對于環境的選擇，如同美貌女人對婚姻的選擇。時光流走，美貌短暫而脆弱，常常不會比一株植物的花期更長久，在這個現實面前，女人一般不會有太多浪漫的想法——現實是，先天的美貌需要后期金錢的維護，否則曇花一現，和那些姿色平庸的普通女子有什么區別？美貌女人往往更需要一場有價值的婚姻。這是很簡單的邏輯，沒有什么奇怪的。可是這片土地上的寂寥和荒遠，就是薰衣草的選擇嗎？不過，現在我還不想說對這種美好植物選擇邊疆的理解，只是在它展現的美面前感到震驚——紫色的盛宴，廣闊的精致，在單一的顏色中，隱藏著深深淺淺無數色彩的變幻。在屬于薰衣草的天空和大地上，文字描述顯得蒼白，像微風從草葉上無力掠過。薰衣草使伊犁六七月的田野不像與物質生活有關，生長著令人踏實的農作物，而是充滿浪漫和想像，成了一個季節的抒情花園。

田野里的薰衣草一簇一簇，像夜空中綻放的禮花，幽靜、絢爛，久久不滅。香氣像水波一樣涌過來，而且越往深處走香味越濃。這是因為薰衣草的花、葉和莖上都長著小小的油腺，油腺清脆至極，花枝被走動的雙腿碰觸，紛紛破裂，飽滿的汁液就會瞬間噴灑現實的土地，香氣四溢。在這里，現實生活和精神追求的矛盾突然化解，兩者自然結合，懷中暗藏的喜悅是一切的核心。生活悲歡交集欲罷不能啊。可是薰衣草的香似乎過于濃郁，好像吐出全部的愛，釋放生命中所有的熱烈。人們在花香中沉醉，感受到一種被愛包圍的喜悅和滿足，可是正在采花的女人會突然停下來，感到內心的不安，仿佛在香氣中看到了自己——不顧一切地愛著，給他一生最鮮艷的時光和容顏，可是能得到真正的愛嗎？在愛情的過程里，從來沒有付出就一定會得到的規律。愛是刀刃上的舞蹈，雖然有著痛苦和煎熬，但也有無法與人傾訴的甜蜜和幸福。該怎么辦才好？

蜜蜂和蝴蝶無所顧忌，以最親密的方式接近每一朵花，田間一片窸窣而溫柔的聲響，仿佛愛情的竊竊私語。唉呀，薰衣草的花語正是“等待愛情”，看來這種充滿女性芬芳的花朵，注定與愛情有關。可是薰衣草卻如此沉靜，它不主動，不像玫瑰花那樣直接走過去，坦蕩地說出三個字：我愛你。這使我覺得薰衣草的愛情并不是人們理解的那種愛。紫色的花瓣飄逸而純凈，仿佛湖面上升起的薄霧，一種不在世間的靜。內心的清潔與寂靜，使薰衣草的愛情脫離俗世，存在于情感的烏托邦。

這或許是紫色的命運。世界上一些事物總逃不過紫。雪線上的雪蓮、荒野中一朵雛菊、青瓷花瓶、冰、李漁的《閑情偶寄》和李叔同“長亭外、古道邊”的《送別》。它們散發紫色的孤寂的光芒。紫色幾乎不在物質世界，它屬于精神范疇，是生命里一種升華的歡娛。可是這樣的愛情追求多么危險啊，有多少愛情可以不在俗世，只保留精神的愉悅？現實生活里各種各樣的愛情，柴米油鹽的愛情、病榻前久治不愈的愛情、熟悉到彼此相忘的愛情、臨終執手卻無話可說的愛情……這些愛情落滿生活的灰塵，無法拋舍，卻也嚼不出滋味，隨手便是，隨處可見。可是這些真的是愛情嗎？愛情會凋謝嗎？薰衣草披著紫色的精神的紗，透著內部的寂寞與清潔，站在喧嘩的世界之外。它在等待一個與現實生活有著很大距離的愛情，等待，成了無法逃避的命運。

現在我可以說出對薰衣草選擇邊疆的理解了。它紫色的幽靜，使人看到一顆獨立的心。也許其他許多地方都曾有過薰衣草的身影，但沒有找到需要的愛，寧愿遠走他鄉，在遙遠的邊疆等待，成全內心的愿望。

不過有一回去看薰衣草，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也種植薰衣草，就是法國的普羅旺斯。聽說普羅旺斯的氣候和土壤條件與伊犁極為相似，去過的人回來說，那里種的樹也和我們一樣，站在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里，恍惚間還以為是伊犁呢。我聽了有奇異之感，就像知道世界的另一個地方有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過著和自己不一樣的生活，走著另一條人生路。或許，她已經實現了我的夢想。既然一模一樣的人都會有不一樣的生活，那么，我們還是不要“打造中國的普羅旺斯”吧。各有各的幸福，各有各的田園。

伊犁河谷生長著大面積的薰衣草，是全國薰衣草之鄉。不但農田里種植薰衣草，即使在城市街道或百姓庭院里也能看到薰衣草。這仿佛是對薰衣草進行的一個提示——不管它要的愛情與世俗有著怎樣的不同，但擁有的愛和溫暖，恰恰來自于廣大的世俗。薰衣草雖然對愛情保留自己的看法，內心卻也明白，精神世界于現實終歸是另一回事，清醒的選擇應該是——將理想的花朵開放在現實的土地。薰衣草走進生活，它親近每一個平民，像修女一樣送去精神的安慰與憐憫。它撫摸人們受傷的皮膚，讓傷口快速愈合。薰衣草的莖和葉都可入藥，有健胃、發汗、止痛之功效，還可用來治療傷風感冒和腹痛。女孩子們將它采來晾干，用花朵做成香包，或者直接將幾株干草放在衣櫥書柜里，不僅驅蟲防蛀，也讓淡淡的香味熏染物品。

這樣亦好，對愛情的堅守已不是要求愛情本身，而是在愛的追求中有所體悟——愛情不是對一個人的擁有，而是因為愛，內心充滿陽光照耀般的明媚和光亮。薰衣草豁然開朗，像從一片花草中提煉一滴精油，內心淡定而充滿喜悅。河谷天空高遠，河流寬闊，明月出天山。薰衣草相信愛情，所以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