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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橋的心事

2011-11-21 15:33:38郝煒華
雨花 2011年10期

● 郝煒華

蘇橋呆住了,是那個男人,那個穿綠軍裝的年輕的將蘇拾遞到她手里的男人。他是從哪里來的呀?他是從天上,從月亮上,從星星上,從空氣里冒出來的嗎?

十八歲的蘇橋還在讀高中,但已經是一個美麗的大姑娘了。她爸她媽不舍得叫她上山做活,叫她上學、考大學。蘇橋的姑姑家在山的東邊,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分開了蘇橋家與姑姑家。媽媽有事情,比如送好吃的東西、比如過年走親戚、比如將喝醉酒的爸爸叫回來之類,媽媽就叫蘇橋翻過山到姑姑家去。這一次是因為表哥參軍了,姑姑要蘇橋送雞蛋、面條和錢過去的。

表哥比蘇橋大三歲,姑姑也想叫他考大學的,可是表哥沒有考上大學,復讀了兩年還是沒有考上。于是姑姑就叫表哥當兵。媽媽是不同意表哥當兵的,媽媽在村子里做婦女主任。她對姑姑說:“聽說現在不太平,當兵有可能上戰場,還是叫泉復讀吧。”可是表哥不肯再復讀,所以表哥就當兵了。

蘇橋跟表哥的關系很好,每年寒暑假,表哥都在蘇橋家呆上一段時間,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都是這樣的,兩個人一起寫作業,一起到河里釣魚,一起跟別的孩子打架,再到后來就一起說喜歡的男孩與喜歡的女孩子,所以蘇橋聽說表哥當兵的消息,心里很難過。所以,媽媽讓蘇橋去送東西與錢的時候,蘇橋早早就出門了。等到蘇橋順著山坡走去,看到姑姑家村口的那頭石牛和烏黑、彎曲的老柳樹時,太陽一下子蹦出來了。是多么大多么圓多么紅多么柔軟多么溫柔的一個太陽呀,那么安靜那么安詳那么慈祥地掛在碧綠碧綠的樹梢,直弄得人的心窩子都要軟了都要柔了都要細了都要碎了。蘇橋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十八歲的蘇橋坐在山坡厚厚的綠草上嗚嗚呀呀地哭起來了。

遠遠的,路前頭有一個人影,穿著綠色的衣服,遠遠地走過來了。是表哥嗎?是穿著新軍裝的表哥來接她的嗎?可是,看上去又不是表哥,那個人比表哥個子高,那個人步子也比表哥大。蘇橋低下頭,沖著那人走過去。走近了,才看到那是個穿著嶄新軍裝的年輕人。蘇橋的心一下子跳了,天呀,軍裝真綠呀,軍帽下的這張臉真英俊,眼睛好大好亮呀。蘇橋覺得心底里一層東西打開了,汪汪的水一下子冒了出來,她的臉紅了。為什么又流淚了?十八歲了,為什么總要莫名其妙地流淚?

蘇橋快步經過穿軍裝的男子身邊,卻聽到他在身后喊她,“哎。”

蘇橋回過身來,她看到穿軍裝的男子臉上燦爛的笑容,笑容里面包含著羞怯,包含著拘謹,他將手里一個天藍色的包裹遞給了蘇橋。他說:“我參軍了。現在就去城里的火車站。什么都來不及了。不過以后我會來找你。”說完,男子仔細地看了看蘇橋的臉,仿佛要將蘇橋記在心里。他甚至伸出手拍拍蘇橋的手,又說:“等著我。”然后就掉頭走了。

蘇橋愣怔地看著那個碧綠的影子大步向前走著,很快就遠得只剩下一個綠色的小點。那片汪出來的水已經將蘇橋淹沒了,蘇橋感覺自己軟得就像一團面,差不多要倒到地上,癱到地上了。

這個時候,她手里的包裹突然動了一下,然后就爆發出響亮的哭聲。蘇橋嚇了一跳,她這才去看包裹,那是個天藍色的印著白花的小被子,小被子折成了粽子的形狀,一端用紅色的布帶捆著。蘇橋掀開折下的被角,一個端端正正的小孩子露在她的面前。

蘇橋因此沒有看到表哥。表哥一大早就坐著村里的汽車去城里報到了。

蘇橋將面條、雞蛋、錢還有包著孩子的小包裹放到了姑姑的炕上。姑姑正坐在炕上掉眼淚。可是她被蘇橋的小包裹嚇了一跳,因為那個小包裹又爆發出響亮的哭聲,她一下子從炕上跳下來,說:“橋,你帶來了什么?”蘇橋說:“孩子,一個孩子。”“你媽媽叫你帶來的?哪來的孩子?”蘇橋的眼淚又掉下來了,蘇橋將經過說了說。姑姑一拍大腿說:“壞了,橋,是有人要丟孩子。”蘇橋說:“可是,他要去當兵。”“當兵的人也會丟孩子。橋,你這個傻閨女呀。”

姑姑解開小包裹,一個赤裸的小嬰兒出現在蘇橋的面前,是個女孩,兩條通紅的小腿彎曲著,一下一下有力地蹬著被子,小臉上的五官跟隨著腿的動作皺巴巴地擠到一起,嘴巴張得大大的,爆發出響亮的哭聲。

姑姑說:“怪不得哭呢,拉屎了。”她找出一塊布,溫水濕了,很快地擦干凈嬰兒與被子的屎,然后又將嬰兒緊緊地包裹起來。說:“要找著孩子的家人。這孩子給了咱們算什么事呀。”

姑姑帶著蘇橋去了城里,城里火車站的廣場上坐著密密麻麻的新兵,他們像修剪整齊的青草一樣,動作一致地坐在廣場上。蘇橋沒有看到表哥,那些新兵看上去一模一樣,似乎是一個模子里面扣出來的。姑姑指著那些新兵,著急地問:“看看,是哪個?看看,是哪個?”蘇橋睜大了眼睛拼命地看,眼里除了汪汪的綠色,看不到別的顏色。蘇橋找不到將包裹遞給她的那個年輕男子。

姑姑著急起來,說:“這怎么行,這怎么行。”她抱著孩子要去找帶兵的軍官,蘇橋突然拉著姑姑的衣襟,“哇”地一聲哭起來,她的哭聲很大,一點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女,似乎她特意要哭給別人聽,哭給別人看的。姑姑說:“你哭什么,哭什么呀。”可是蘇橋還是哭,更大聲地哭。姑姑急得跺腳,因為周圍的人都在看她,因為懷抱里的那個小包裹也發出“哇哇”的哭聲,姑姑急得跺腳,說:“這算什么,這算什么呀。”

這個時候,所有的新兵都站了起來,他們排著隊就像整整齊齊的青草一樣,進站了。然后,火車就開了。

媽媽與姑姑相對坐在炕上,為嬰兒喂了奶粉。又一齊將目光投向蘇橋:“怎么辦?”蘇橋也不知道應該怎么辦。她覺得她應該哭,可是她現在又哭不出來了。

媽媽與姑姑都認為孩子不是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的,一個即將遠行的軍人怎么會生養出一個嬰兒呢?結了婚的男子是不能夠當兵的。那么,可能就只有一個人,就是一個女人,沒有結過婚卻生了孩子,或是想生一個兒子卻生了一個閨女的結了婚的女人偷偷將嬰兒扔到路邊,然后被穿軍裝的年輕男子撿到了。

是誰這樣壞,這樣作孽呢?媽媽與姑姑都嘆氣,她們決心到附近的村子找一找,將孩子丟到山上的肯定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她們決心到附近的村子里找一找,決心找到那個丟孩子的女人。

通過那座山能夠到達的村子有四個,一個是蘇橋家的村子,可是蘇橋沒有聽說誰家的女兒懷孕,誰家生了孩子不要的。一個是姑姑家的村子,姑姑也沒有聽說誰家的女兒懷孕,誰家生了孩子不要的。另一個村子是山窩里的猴子溝。還有一個村子叫北汪。她們決定先去猴溝,在猴溝找不到那個女人時再去北汪找。

姑姑跟媽媽和蘇橋告別,她的身子很快淹沒在了山影里面。蘇橋突然就嘆了口氣,媽媽看了她一眼,媽媽說:“看你做的好事。”蘇橋說:“能找到那個女人嗎?”媽媽又說:“看你做的好事。”

第二天,蘇橋上學去了。但是她一點聽不到老師講什么,她的眼前一直浮現著那雙眼睛,那個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的眼睛,她的心一直汪在一片水里,汪得她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見。蘇橋恨不能化成一攤水軟軟地倒在地上,順著桌子腿,順著椅子腿,一直淌出教室,一直淌出去,淌到那遙遠的地方。

姑姑又來到家里,她與媽媽還是相對坐在炕上。嬰兒就放在她們的中間,已經吃飽了奶,臉蛋紅撲撲的,呼哧呼哧地睡覺。蘇橋一進門,姑姑與媽媽就一齊將目光投向蘇橋。姑姑說:“沒找到那個女人,猴子溝沒有,并且猴子溝沒有一個男青年當兵。在北汪也沒找到那個女人,北汪有三個男青年當兵,可是他們家里人都不承認有人撿過孩子,并且那些年輕人都是早上一塊坐汽車去城里的。”

媽媽說:“看你做的好事。”

蘇橋只覺得委屈一層一層涌上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委屈,她就是覺得這么委屈,于是她放下書包,站在屋子里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媽媽決定將孩子收留到找到那個女人之前。媽媽對姑姑說:“總不能也把她丟了。把她丟了的話,我們跟那個壞心眼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姑姑皺著眉頭說:“我管不了,隨你的便吧。”說完姑姑就走了。

媽媽將嬰兒抱在懷里,那個小小的有著眼睛、鼻子、嘴巴的肉團在她的懷里安靜地睡著,媽媽說:“你媽媽是誰?你爸爸是誰呀?你怎么這么命苦。命苦的孩子,我給你起個名吧。”

嬰兒的名字叫蘇拾,意思是拾來的孩子。媽媽是個非常善良的女人,她經常將討飯的男女請到家里吃飯,經常送錢送糧食給村里的孤寡老人,即使流浪的貓狗跑到家里來,她也將它們收留到它們呆夠了為止。貓狗都會收留,何況一個小小的嬰兒呢。媽媽說:“橋,你有妹妹了。你要考上大學,給妹妹做個好榜樣。”

可是蘇橋已經不能好好學習了,她的心跟著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走遠了,低頭,課本里是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抬頭,講課的老師是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晚上睡覺,一不小心都要夢到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這個時候,蘇橋已經在學校里住校了,是上下兩排的大通鋪,從東墻一直擠到西墻,同學的被褥,一條接一條,緊緊挨在一起。蘇橋從睡夢中醒來,聽到此起彼伏的呼吸,看到月光從門縫透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條斜斜的影子,影子里也有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他在影子里沖著她拘謹地笑著。

村里有女同學與蘇橋一起住校,女同學有三個哥哥,哥哥對她寵得很,女同學的媽媽也不想叫她考大學,因此女同學總是偷著從學校跑回家去,三里的鄉村土路,女同學一邊甩著辮子一邊走,二十分鐘就到家了,家里有暖和和的炕,有花生、蘋果,有大大香香白白的饅頭和韭菜炒雞蛋。“韭菜炒雞蛋那個香呀,”女同學說:“碧綠的韭菜從地里割回來,井水里泡了洗了,切成小小細細的丁,拌到金黃色的雞蛋里,嗞啦一聲倒到熱鍋里,香味立刻飄出來,小蛇一樣哧溜一聲鉆進鼻子里。”蘇橋的口水都要流出來,她跟著女同學一起回家了。

媽媽抱著蘇拾站在灶屋口,蘇橋的眼睛花了一下,她看到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站在灶屋口,那個男子抱著小小的包裹看著蘇橋說:“給你,等著我。”等著我,等著我,等著我。年輕的男子離蘇橋這樣近,不是在課本上,不是在講堂上,不是在夢里,而是在她家的灶屋口,在她一伸手就能夠著,就能摸到的地方。

蘇橋伸出手去,她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那是蘇拾,是蘇拾美麗豐滿的小臉蛋。

媽媽將蘇拾遞到蘇橋懷里,媽媽開始生火做飯。媽媽沒有做韭菜炒雞蛋,做的是沒滋沒味的炒菠菜,媽媽一邊做菜一邊罵蘇橋,罵她不跟著好人學,專跟不愛學習的人往家跑,罵她不愛學習,專愛那些沒有出息的人。媽媽的罵聲像珠子一樣沿著墻壁的四角滾動,最后紛紛落到蘇橋的身上,砸得蘇橋的肉、筋骨、身子一片疼痛,蘇橋將蘇拾放到炕上,拿起書包離開了家。

媽媽說:“你這個不聽話的閨女,吃了飯再走。”

蘇橋不說話,急著步子往村外走,夜色一層一層包繞著她,熟識她的幾只狗跟著她一邊跑一邊叫,蘇橋的眼淚撲哧撲哧掉下來,她覺得媽媽不要她了,村子不要她了,她覺得一個人離她遠了,越來越遠了。一個人,這個人是誰呢?蘇橋回過頭來,空落落的道路上沒有任何人影,就連那幾只狗也跑走了,是誰?是誰離她越來越遠了呢?

然而蘇橋學還是沒考上大學,即使她下了決心不跟著女同學往家跑,她還是沒考上大學。

姑姑來到蘇橋家,媽媽與蘇橋都認為她是來問蘇橋考大學的事情的。可是姑姑沒問蘇橋考大學的事,姑姑一進門就哭了:“泉上前線了。”“前線?”媽媽與蘇橋都瞪大了眼睛,“太平盛世,哪來的前線?”“你們呀,你們。”姑姑坐在炕上,拍著大腿說:“你們呀,你們什么都不懂,自衛反擊戰呀。”

自衛反擊戰,蘇橋是知道這個的。雖然知道,但是她感覺它離自己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樣遠。可是現在它卻一下子離自己很近了,是多近,表哥,自己的親人都上前線了。

“我就說嘛,你們不聽我的。”媽媽說:“去年招兵的時候,就說現在不太平,你們不聽,非叫泉去當兵。泉在哪呀?子彈不長眼呀!”蘇橋說:“在前線,姑姑不是說表哥在前線嘛。是不是所有的新兵都去了前線?”“不知道呀。好像是。”姑姑說:“還是別人家跑來告訴我的,我們村去年當兵的孩子都去了前線了。”

看著媽媽與姑姑掉淚,蘇橋也難過起來,為年輕的表哥,為那么年輕那么年輕的表哥上前線感到難過,子彈不長眼呀,表哥一下子留在前線回不來了怎么辦?蘇橋的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她還為另外的人難過的,昨天晚上她還夢到他,她還為他難過,他也是新兵,他也應該到前線了吧?

姑姑卻一下子不哭了,姑姑看著放在炕上的蘇拾,說:“這孩子有些怪。”媽媽也不哭了,說:“是呀,快一歲了,還不會爬,就是吃飯吃得好,長了一張大胖臉。”姑姑說:“我記得泉八個月就會叫媽了,一歲多一點就走路走得很好了。”

姑姑扶起蘇拾,蘇拾歪著腦袋看著姑姑,臉上堆著茫然的沒有目的的笑。姑姑說:“不對,這個孩子有問題。咱們得送她到醫院檢查檢查。”

姑姑、媽媽和蘇橋就抱著蘇拾去醫院,不是鎮醫院,而是縣城的中心醫院,并且掛了個專家門診。醫生將蘇拾放到床上,反來復去地檢查,最后,告訴姑姑、媽媽和蘇橋:“蘇拾患的是脊柱瘤。就是在長神經的脊柱上長了一個瘤子。你們看。”他指著蘇拾后背的一塊凸起說:“就是這個。瘤子長大后還會掙破皮膚露出來。這病是先天的,沒有任何醫治辦法。”

姑姑與媽媽決定將蘇拾丟掉,就像當初的那個女人,她們決定在一個凌晨將蘇拾放在馬路上,等待著被好人撿走。她們甚至商量好了什么時候,將蘇拾丟在什么地方。為了實施這個計劃,她們甚至沒有回家,住進了城里的旅社。黑夜很快來臨了,不知道為什么,蘇橋感覺今天的夜來得特別快。凌晨也很快來臨了,凌晨來臨得甚至比黑夜還要快。姑姑與媽媽已經將蘇拾喂飽了,蘇拾穿著漂漂亮亮的衣服躺在媽媽的懷里呼呼大睡。媽媽與姑姑要出發了,她們又仔細地看了看蘇拾,媽媽甚至掉下淚了,媽媽說:“我這是在作孽,我這是在作孽呀。”

蘇橋一直躺在被窩里靜悄悄地睡覺,姑姑與媽媽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她們去丟孩子,不要蘇橋去的。可是,這個時候,姑姑與媽媽抱著蘇拾要出門的時候,蘇橋一下子哭了,她像十八歲那年那樣,躺在被窩里面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并且哭聲越來越大,變成很難聽的號啕大哭了。蘇橋的哭聲驚擾了蘇拾,她也哇哇大哭起來。媽媽說:“橋,你在干什么?大清早的,你哭什么?”姑姑說:“橋,你是不愿意叫蘇拾走嗎?”蘇橋還是哭。最后,姑姑與媽媽也哭了,姑姑與媽媽抱著蘇拾坐在床沿上,說:“那就不丟了吧。可憐的拾,我們就養著你吧。”

像許多未婚的少女一樣,蘇橋開始了繡花。媽媽托木匠用新鮮的柳木給她做了繡花架子,雪白雪白的描了墨藍色花樣的布子繃上去,線團擺上去,亮晶晶的細針擺上去,然后將繡花架子架到兩張凳子上,蘇橋就開始了繡花。

蘇橋繡的花將會出口到歐美一些國家,等她用細密的線將那些墨藍色掩蓋住,布子上凸起大朵大朵的菊花、大朵大朵的荷花、大朵大朵的牡丹時,她就要將布子拿下,送到村里專門收花的人家。那戶人家會根據針腳的細密、花的美艷、布子的潔凈將花分成一等品、二等品、三等品,然后再用飛快的小刻刀將多余的布子刻去,只留下鏤空的菊花、荷花、牡丹花,于是一塊美麗的桌布出現了,一條綴著長長流蘇的床單出現了,一幅春色滿園、活色生香的窗簾出現了。它們會從這座小小的村莊出發,帶著少女們的體溫,帶著少女們的體香,出現在歐美某戶人家的房子里。

因為繡花,蘇橋大段大段的時間呆在家里面,媽媽也自然而然地將照顧蘇拾的任務轉移到了蘇橋的身上。好在蘇拾是個很乖的孩子,除了睡覺就是坐在小推車里靜靜地玩個娃娃或是紙片。她不會走路,不會說話,并且很少哭。她似乎就是面塑的一個小人,被神仙從鼻孔里吹了口氣,于是便有了人的呼吸,但是沒有人的活力。蘇橋一邊繡花一邊跟蘇拾說話,說她小時候經歷過的事情,說她和表哥一起到河里摸魚,一起到山上摘蘋果,說那個早晨,她到姑姑家里去,看到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子將蘇拾遞進了她的手里。蘇橋說:“拾呀,他是你爸爸嗎?拾呀,他說:給你,等著我呀。”

是呀,等著他呀,是叫拾等著他,還是叫蘇橋等著他,還是叫蘇橋帶著蘇拾等著他。蘇橋有些迷惑了,她停了飛行的針,盯著蘇拾發起呆來。

屋子外傳來激烈的吵鬧聲。蘇橋抱著蘇拾走出屋子,看到姑姑站在院子外邊,院子外邊有幾個男人,姑姑說:“你們有沒有良心?你們還是人嗎?”一個男人說:“你當什么真呀,我們就是說著玩的。”

“說著玩?這種事能說著玩嗎?你們不怕天打霹靂轟嗎?”

蘇橋慌忙拉姑姑,姑姑一邊罵一邊往家里走。說:“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他們說前線下來一批女兵傷員,說她們的腿、胳膊都被地雷炸了去了,只剩下一截圓桶樣的身子。你猜他們說什么,他說要村里的老光棍去接回一個來做老婆,說是接回一個國家一年補貼一萬元錢。”蘇橋的眼前紅光閃爍,她說:“他們是犯罪呀。女兵是功臣,都是國家養活的,他們這樣說是犯罪呀。”姑姑說:“為這我才跟他們吵起來的,他們,我都恨不得伸手打他們耳光。”

姑姑帶來一個好消息,表哥從前線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毫發未損,還是個完完整整的男兒。姑姑一邊說一邊掉淚,蘇橋也高興得掉下淚來。她噙著眼淚問姑姑:“還有誰?還有誰回來了?”

“我們村那幾個小伙子也一起回來了,都是沒受任何傷地回來了。”

那么他回來了嗎?他……可是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哪個村的呀?蘇橋咬住了嘴唇,蘇橋抱緊了蘇拾,緊緊的,緊得蘇拾都要哭出來了。

蘇橋來到城里,縣里組織年輕人迎接凱旋的英雄。汽車開來了,車廂里站著穿著綠軍裝,戴著大紅花的戰士,戰士們眼中飽含淚水,嘴巴緊緊撇著,不叫自己哭出來。一些女學生跑到汽車旁邊,將巧克力,將蘋果、糖果塞進汽車,舉著筆記本大聲喊:“給我簽個名,給我簽個名。”一名戰士滿臉淚水,一把將身上的大紅花、肩章抓下來,扔到了人群里面。蘇橋的心怦怦地跳,幾乎要跳出來。呀,最最可愛的親人,你們回來了,你們回來了。里面有他嗎?

蘇橋拉住身邊的一個男人問:“他們都回來了嗎?他們……有丟小孩的嗎?”

“你說什么呢。”那人不耐煩地甩開蘇橋的手臂。蘇橋只覺歡呼的聲音遠了,只覺油油的綠、艷艷的紅遠了,她擠出了人群,她感覺自己要掉淚了。可是能掉淚嗎?蘇橋問自己,能掉淚嗎?

眼淚還是掉了出來。回家看到蘇拾時,蘇橋的眼淚掉了出來。她抱著蘇拾,坐在柳木板凳上,坐在金黃色的陽光里,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了出來。

臨近春節,表哥回家探親了。這是表哥入伍以來第一次回家。表哥高了,瘦了,可是表哥的胳膊還是胳膊,腿還是腿,什么也沒有少。表哥跟蘇橋講前線的事,說開拔前部隊首長給他們訓話:“我們堅守的地方布滿了地雷,那里,只能用四個字形容:雷山雷海。進駐前線第22天,一位戰友觸雷犧牲,另一位戰友被地雷爆斷了小腿,皮肉紛飛,只剩下白生生的斷骨。你知道前線的路是什么樣的嗎?表面踩得稍微發亮的石頭就是路,它們形狀不一,崎嶇不平,但是高于地面,遠離了地雷,這是戰友用鮮血踏出的一條道路……”

媽媽與蘇橋聽得心驚肉跳。蘇橋抱著蘇拾送表哥。夜色一層一層地漫下來,表哥與蘇橋一前一后走在鄉間的小道上,蘇橋一邊走一邊小聲地喊:“哥。”表哥“哎”地一聲。蘇橋又喊“哥”。表哥又“哎”地一聲。兩個人慢慢地走到山底下。表哥說:“橋,回家吧。”蘇橋說:“好。”看著表哥的身子上了山坡,再上再上就隱進山影里不見了。蘇橋抱著蘇拾又哭了。

有人上門給蘇橋提親。蘇橋提出的條件卻把人嚇跑了,蘇橋說:“嫁可以,必須帶著蘇拾。”蘇拾是個傻子,那么大的一個人了,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后背上有個大瘤子,爛桃子一樣裂著口,流著膿水并且散發著惡臭。這樣的孩子,誰肯接受呀。媽媽說:“橋,你放心地嫁吧。我會對拾好。”蘇橋說:“不。”

也有不嫌棄蘇拾的人,這樣的人不是大蘇橋十幾歲的老光棍就是瞎了一只眼或是瘸了一條腿的殘疾人,這樣的人,蘇橋還不想嫁呢。于是蘇橋的婚事就耽擱下來。同齡的姑娘都做了新娘,生了寶寶的時候,蘇橋還守著蘇拾在屋子里繡花。只是,只是蘇橋的臉色不再水靈紅潤,蘇橋的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

風言風語就在村子里傳開了。有人說蘇拾根本不是蘇橋拾來的,蘇拾是蘇橋自己生的。她不是在村外讀過書嗎?她不是住過校嗎?她那不是讀書,不是住校,是跟男人好了,偷偷生孩子去了。有人看蘇橋的眼光就變了。

蘇拾是在春天死的。醫生說蘇拾活不到七歲,但是蘇拾在蘇橋家整整活了九年。這個沉默的,沒說過一句話,沒走過一步路的小人終于結束了煎熬,快快樂樂地走了。村里人是不興埋孩子的,死去的孩子都要用毯子包了放到河溝里等待野狗吃掉,村里人說:如果野狗不吃,這個孩子就不會重新投胎做人。

蘇橋與媽媽也抱著蘇拾來到河邊。蘇橋說:“我要埋了蘇拾。我不讓野狗咬她、撕她,拖著她的內臟到處跑,我要埋了她。”蘇拾就埋在蘇橋遇到年輕軍人的地方。在那里,壘起一個小小的墳堆。蘇橋站在墳堆前,眼前就浮現出汪汪的綠,那個年輕的軍人站在她面前說:“給你。等著我。”蘇橋嘆了口氣,蘇橋的眼睛里沒有淚了,她說:“現在不用等了。”

又有人上門提親。蘇橋沒有了任何附加條件,一心一意挑一個可心的男人過日子,這個眼睛太小,不好,這個個子矮不好,這個一看脾氣不好,也不好。媽媽都不耐煩了,媽媽說:“橋呀,你以為你還年輕呀,橋呀,你以為你是仙女嗎,差不多就行了吧。”

最后蘇橋挑了一個現役軍人,相親那天,軍人穿著碧綠的軍裝,像棵挺拔的楊樹站在蘇橋的面前。只一眼,蘇橋就喜歡上了。蘇橋說:“嗯,就是他了。”

結婚前一天,蘇橋獨自爬上村東的那座山。她坐在那塊大青石上看著山下的村莊,明天她就要離開這里了,她要到另一個村子里生活,那里有她的公公、婆婆、小姑子、小叔子,那里有一大些人,這些人,因為那個心愛的男人全部成了她的親人。心愛的男人,蘇橋的面前浮現出那個碧綠的影子,蘇橋的心醉了。

蘇橋要去看蘇拾,她要跟蘇拾說她要嫁人了,蘇拾要有姐夫了。她在山上慢慢走著,看到姑姑家村口的那頭石牛了,看到石牛旁邊那棵烏黑、彎曲的老柳樹了,然后她就看到一個綠點慢慢地走過來。是的,是一個綠點,慢慢地,慢慢地,綠點近了,近得要與蘇橋擦肩而過了。

蘇橋呆住了,是那個男人,那個穿綠軍裝的年輕的將蘇拾遞到她手里的男人。他是從哪里來的呀?他是從天上,從月亮上,從星星上,從空氣里冒出來的嗎?他還穿著綠軍裝的,是的,綠軍裝,可是一條褲腿是挽起來的,并且,他的胳膊下架著一支拐杖。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看著蘇橋笑了,仿佛他們已經很熟悉,仿佛他們天天在一起說話,仿佛他們天天在一起生活,男人的笑不再羞怯、不再拘謹,他看著蘇橋的眼睛,他說:“嗨。孩子……”

是呀,孩子。蘇橋帶著他來到蘇拾的墳旁。那里已經長滿青青綠草,綠草在陽光的照耀下歡快地舞動著。蘇橋坐了下來,她坐到墳旁的綠草地上,她的手放在蘇拾的墳上,她說:“孩子在這里。”

穿綠軍裝的年輕男子笑了。

蘇橋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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