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喜悅的,所悲傷的：羅丹《永恒的偶像》

葉春華

她像一尊女神，以最美的方式表達了她的愛——給愛情以愛情，給喜悅以喜悅。他跪在她面前，親吻著她光潔的胸部，右乳房微微地挺拔著，平滑的腹部反射著陽光般柔和的光澤。她微低著頭，嘴唇微噘著，性感而嬌嗔，半閉著眼，微微地喘氣。她聞到他頭發上散發男人的氣息，眩暈而迷亂。她剛才看到他的眼中充滿了淚水，他是愛她的，她知道，無法用任何語言表達她的感受，她只是沉浸在他的親吻之中。她想要他，把她和他揉成一團然后撕碎，把他們撕成碎片，隨風飄向只有他和她的地方。他背著雙手，只用嘴吻著，訴說他對她有多愛。她忘我地沉浸其中，用愛呼喚著愛，用情感受著情。他們用一種神圣的、紀念碑式的姿勢詮釋了他們的愛情。這就是羅丹的《永恒的偶像》。《永恒的偶像》的人物，應該就是羅丹和克洛黛爾。在書中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我的心就被他們的愛欲所震撼，對愛最好的表達方式，也就是這樣的吧。

羅丹是真的愛克洛黛爾的，他好多的作品都有著她的影子，她似有還無地出現在他許多的作品中。就像寫文章，一個人若真的愛著另一個人，在他的文字中總會找到愛著人的影子。愛是生命的，生命也是藝術的，愛是無處不在的。羅丹的作品《沉思》、《法蘭西》、《黎明》，都有著克洛黛爾的影子或者本身就是以她為模特的。他用手中的材料去復制她、體驗她、懷念她、想象她、撫摸她。她與他的人生糅合在一起，她就是他的全部雕塑，是他的藝術，是他的靈感，沒有她，他便沒有了生命。這種愛不是功利性的，不存在物質、欺騙、誘惑、利用、玩弄、背叛，所有有損愛情的詞語在他們身上找不到。他是雕塑天才，她也是藝術天賦極佳的女人。他們之間相互征服，相互欣賞，人生就是為遇到對方而存在的。這些詞語不是我作為讀者妄造的，在他們的作品羅丹《永恒的偶像》和克洛黛爾的《沙貢達羅》中感受到的，就是他們向世間表述他們的愛情宣言。

然而，相愛15年，克洛黛爾終于筋疲力盡，在孤獨和絕望中神經失常，最終在瘋人院中去世。

奧古斯特·羅丹，法國人，有人說他是舊時期（古典主義）時期的最后一位雕刻家，又是新時期（現代主義時期）的最初一位雕刻家。他不為傳統所束縛，樹立了充滿時代感的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對雕塑做了根本性的變革。羅丹有句話很經典：“美是到處可尋的。對于我們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我第一次知道這句話，是上初中時，從學畫畫的大姐的日記本中無意看到的。當時，這句話也給了一向自卑的我些許的鼓勵，我要發現自己也是美的，當然，是暗自的。唯感到遺憾的是，我怎么不堅持跟著大姐去學畫畫呢，也不至于對繪畫藝術一竅不通。

這樣具有藝術天才的男人，無疑是具有魅力的。所以，當克洛黛爾第一次看到羅丹的作品，就被他的才華所折服。克洛黛爾是個很驕傲的、自負而漂亮的女人。她有著不被世俗所拘束的野性的美，傲氣十足的嘴，赤褐色頭發下的前額和深藍的眼睛。羅丹本來怕招惹麻煩，向來拒絕女性尤其年輕女性的拜訪。在看到克洛黛爾，他一下子被她迷住了，同時迷住他的還有她罕見的才氣。世間好多的情感，就是這樣電光石火，突然襲擊的。在遭遇感情面前，沒有一點猶豫是假的，當你面對一份感情時，你知道未來的道路上充滿著怎樣的變數和考驗？聰明的克洛黛爾也知道，有著家室的羅丹，深愛著他的妻子和兒子，他不會為了她而放棄他的家庭。所以，全身投入的克洛黛爾，也必定會承受無盡的痛苦和折磨。愛情本身就是自私的、排他性的、霸占的。可是，克洛黛爾擺脫不了對羅丹的沉迷和依戀。為了不被人發現，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偷偷摸摸地如饑似渴地尋找一切機會偷情，在人前裝作若無其事。內心對他們神圣的愛情，也感覺有點褻瀆嗎？他們那么勇敢地愛著藝術，敢于打破傳統的觀念和桎梏，卻無法直視、公開他們的愛情。他們表面平靜而內心焦灼地等他人的離開，然后在一個個工作室幽暗的角落里、躺椅上、滿是泥土的地上，在半成品雕塑女人目光中，看著她和他，忘情的投入。他們的眼淚交融在一起，尤其是克洛黛爾，內心輾轉的思念、渴望，像火一樣把她點燃。她要他一次給夠好多天的情愛，一個人的時候，反復回味、咀嚼、反芻。他們的身上滿是大理石碎屑，她用沾滿碎屑的嘴唇吻他，他把她身上摸得滿是石膏粉。她無數次地幻想，她能夠富有地擁有他一整夜，整個一夜他都是她的，那么寬大柔軟的床，質地暖和的床單。她醒來時，可以第一眼看到他在她身旁甜美地睡著。陽光靜靜地灑滿房間，像神性的光芒灑滿他們全身。相愛十幾年，她不止一次地請求他留下來陪她一夜，卻一次也沒有。愛情用一種自我犧牲的方式，讓她幸福了十幾年，也悲傷了十幾年。無法想象的無數個夜晚，自己所愛的人睡在別人的身旁，那種痛疼是刻骨銘心的，撕心裂肺的。

可羅丹是真的愛她的吧。據羅丹的助手德博瓦回憶：一次，羅丹走近在克洛黛爾的裸體跟前，跪下并虔誠的姿勢吻著她的腹部。他對她的美和愛，是崇拜性的，入骨入肉的。也許《永恒的偶像》就是來自那次的靈感。他也不是真的愛她吧，若真的愛一個人，怎么舍得讓她受傷？那么漂亮、個性的女人，有著罕見的才氣，他無法給他一個永久的安穩。再高尚的藝術都是形而向上的，是精神上的支撐，卻不是生活本身。人本身就是世俗的，離不開人間煙火、愛恨情仇的。羅丹若真的愛惜克洛黛爾，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能給所愛的人天長地久的相守，就不應該占有她。讓對方擁有最大的幸福，才是愛一個人應該做的。若羅丹能做到，狠心地離開克洛黛爾，她痛苦一段時間之后，會找到意中人——時間就是最好的醫師。那時，克洛黛爾會在她自己的光環下發揮出最好的才華，不至于長期的痛苦折磨和羅丹的光環下的被遮蔽，使克洛黛爾不但在感情上飽受痛苦的折磨，其才華發揮也有了局限。多年后，克洛黛爾的弟弟在她的墓前悲涼地說：“卡蜜爾，您給我的珍貴禮物是什么呢？僅僅是我腳下這一塊空蕩蕩的地方？虛無！一片虛無！”他一生都無法原諒羅丹對他姐姐造成的傷害。是啊，一切的情感都是虛無的、虛假的、不可信任的，他愛她，卻不能給她一點安全感和溫暖，他除了給她激情和愧疚，他無法給予她什么。后來，羅丹給予她物質的幫助，克洛黛爾不予接受。再多的錢也買不回她十幾年的痛苦和淚水。那時，她畢竟年輕，哪怕她那么主動、有主見，她卻無法料到他給她的只能是一輩子不見天日的偷偷摸摸。一個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她的一生是屬于他的，僅僅是他的附屬品。在他的光環下，她被吞沒、被主宰、被消化。

我想若是上帝造的人，上帝一定是男人，他造人的時候，是心生偏向的。在男人身上注入了一種力量，這種力量是命中注定吸引女人，而女人無法擺脫的。若是女媧造的人，女媧造人的時候，是想象著男人的模樣，對男人心生愛慕的，把這種愛慕注入了女人身上。所以，男女面前，永遠無法達到平等，無論任何國家地區，任何宗教信仰。張愛玲說過：世間的感情，沒有一種不是千瘡百孔的。她就是，那么有才氣、理性的女人，偏偏喜歡那樣花心的男人，無法給她現世安穩。世間哪里有永恒的偶像和永恒的愛情？根本就是世人的夢想，因為達不到，所有人都是幻想和實踐，結果沒有一個不是頭破血流，傷痕淋淋的。如果有，就是《失樂園》中的松原檁子和久木祥一郎，他們哪怕真的相愛，也無法把握愛情的永恒，只好雙雙自殺式的愛情方式保持了他們的永恒。

無論羅丹怎么愛著克洛黛爾或傷害她，都是出于愛她的心思，不舍得，不放棄。應該說羅丹也是有責任感的男人，單單是放不下妻子和兒子，只是他們生不逢時，無法改變各自的命運。那么，只需一個人付出犧牲——克洛黛爾。女人面對愛情，就像飛蛾撲火，最終的結局就是粉身碎骨，葬身火海。而火勢越大，吸引的飛蛾也就越多，火勢也會同樣增大。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結局和區別。克洛黛爾說，第一次愛上他，就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不只是克洛黛爾有這種感覺，所有對愛情全身投入的女人，多數有著同樣的命運和結局。

1900年，就在羅丹的藝術頂峰時期，克洛黛爾的一生一步步走向黑暗。克洛黛爾開始出現妄想癥（看到這個詞語，我心一疼，真是妄想癥，這么聰明的女人，為什么就看不到自己的結局？現在又有多少女人能看清自己的處境？），她瘋一樣砸碎她大部分的雕塑。她所有的幸福、快樂，痛苦、折磨，在一聲聲的粉碎中被撕碎、毀滅，連帶她的人生，她的整個人。面對一片廢墟的殘骸，她想起那個黃昏，她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從那一天，她就注定了悲傷的命運。如果能回到過去，她會想要他嗎？不，任何優秀的男人的光環，都無法代替她，成為她。她會離他遠遠的，在他不能傷害她的范圍內，欣賞他的才華。而沒有他的光環的遮蔽，沒有常年的感情折磨，她的才華也會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她會擁有全身心愛著她，只屬于她的男人——也許沒有才華，可他有著沉穩的愛。會有調皮、聰明，圍著她轉的孩子們。她是幸福的，也是自己的。哪怕心中裝著一個人，也比把自己完全丟失好啊。畢竟，只有自己才能完成自己的一生。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在她執著地走在他面前時，她就是影子消失在他的光環之下。這就是她的命！

克洛黛爾不知道，若是知道她會安慰還是心疼？在她被關進瘋人院的同一年，羅丹中風了。“她用她一生的愛和生命的能量，去理解羅丹，一個女人瘋狂的愛欲把自己都燃燒了，結果是心碎、怨恨、絕望，以致精神分裂。”她是他的造就者同時也是犧牲者。

愛情的力量是強大的，足以摧毀愛情之外的一切，世俗的、物質的、道德的。所有有所保留的愛都是自私的、不完整的、不徹底的。以付出一生的幸福為代價，結局是慘烈的，像克洛黛爾。然而，她真的愛他，他也真的愛過她，這也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