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重逢

吳新財

我離別故鄉多年，在這離別的歲月中，有多少往事都隨著時間的長河悄無聲息，慢慢流淌而過。友情也好，親情也罷，都隱藏在記憶深處了。我一直相信時間是改變情感的萬能鑰匙，但我決不希望時間來淡化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真情與友誼。

那種情感是人生中寶貴的財富。

當我從長途客車上走下來，帶著旅途的疲憊，雙腳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時，一股溫情涌上心頭，心潮起伏，一時無語。

小城依然很小，依然空曠，依然幽靜，美麗。但面貌與從前是迥然不同了，原來的土路變成了現在的水泥路。原來的平房四合院，變成了配套設施齊全，現代化的樓房小區。

我用記憶去搜索歷史般的印跡，這是徒勞無獲的。

歲月無情，過去了，就不會再回來。

小城的變化，就如同生命的季節，不同時期，總有不同的風景，讓我一點一點地去認知。又如同生活環境，讓我從熟悉到陌生，又從陌生到熟悉，這是個無休止的輪回。

這里不僅有我的親人，還有許多友人，不過多年來聯系得不多。聯系得少不只因為相隔數千里的原因，也因生活的環境不同，而彼此一時找不到交談的話題。

可我相信那種真情依然存在，依然扎根在心靈的泥土里。

情在心中，心在濃濃的情意里。

這是一種安慰，這種安慰是一種美的享受。

這種美，只有用心靈去體會，才能感受的到。

我住下之后，到小城的大街上閑走。街上沒有幾個行人，一路走去，我一個認識的也沒有遇到。我的情感多少有點失落，歲月遠去，我追懷的情意正濃。在經過小城的中學門前時，我進去看望一位舊友。

我離開時，他還只是一名普通老師，聽說現在已經當上政治處主任了，他不知道我回來了，我想他是否有變化呢？所以，我沒有用朋友相稱。在我心中，在情感的深處，朋友的感覺依然有。但我不是很自信，畢竟過去那么多年了，人世間，萬物都在變，又何況人的感情呢？我打聽了好幾個人，才找到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一位年輕的女子，那女子很文靜、漂亮，帶著青春的朝氣，看到年輕的她，感覺自己仿佛老了很多。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她問我找誰？我回答說找A主任。她又問我你認識他嗎？我回答說，我認識他，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我。我這么回答是因為這位朋友升官了，升了官的人心高氣爽，在情感上是最容易發生變化的。

此刻，我不能確定，我與他的友情是否還存在？

這年頭人與人交往太現實了，世俗左右著交往，也決定著友情的是否存在。我是一個從不以職位高低來判斷交往的人。更從不刻意去尋找交朋友的對象。

我認為交往中只要有真情就好。

A主任回到辦公室見到我，先是吃一驚，然后問我什么時間回來的。我笑著回答剛到，過來看看主任先生。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謙虛地說，什么主任呢……沒想到你回來，有點意外。

我從他的表情中沒有找到因為升官，而淡化友情的跡象。

這讓我欣慰。

他在回憶，想了想說，你走有近二十年了吧？我說差不多。他又說，你跟B聯系了嗎？我回答說沒有，他順手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說，我給B打個電話，你先別告訴他說是你，看他能不能猜測出來是你，電話撥通了，A主任對B說，有位朋友在這里，你看認識不認識？隨后把電話轉遞給我。

我平靜地說：B部長，忙著呢。

B現在不但是小城機關的宣傳部部長，還是黨委委員呢，更準確的說是小城的高層領導了。我離開時，他也是學校的老師，人長得帥氣，做事也挺干練，官位升得也比較順利。他一下子就聽出我的聲音了，他高興地說，你什么時間回來的。中午如果沒有其他特別事情，咱們聚一下，你和A就一起過來吧。

我說中午喝酒不好吧，我回來是閑人，沒有公務，無事做。可你們下午還要上班呢？不會耽誤工作吧？要么晚上吧。B說下午他要陪同上級領導到基層視察工作，不一定幾點回來呢。我和A主任一商量，就同意B部長的安排了。

B部長讓我們現在就過去。

A主任還有公務在身，不能離崗，要下班時才可以離開。我不想因為我的到來影響A的工作，他還在努力，人到中年，正是事業發展的最好時期，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還能升更大的官。作為友人，我真心希望他的官從頭再來越做越大。我起身告辭，離開學校，往宣傳部走。

在通往宣傳部的路上，我正好經過C工作的醫院門診室，便走進去了。

C是小城醫院的牙科主治醫師。學生時期我和他的關系就不錯。多年不見，聯系得也比較少。在這物質主導的時代，我想很多人，很多情感都在轉變，友情與利益相比，就太微不足道了。所以這次重回故鄉，在我沒有遇到從前的好友時，都抱著忐忑而謹慎的心情來對待。

我走進門診室時，C帶著大白口罩，低著頭，專心致志，正給一位患者看病呢，我開玩笑地說：醫生同志，忙著呢？

C轉過身有些興奮地說，你什么時間回來的，也不打個招呼。我說剛到，C笑著說：你小子也真行，走了這么多年，也不回來看一看。我一笑。C說晚上請你喝酒。我說心意我領了，酒就免了吧。我離開小城后，就已經不喝酒了。C隨口說：操，不喝酒你回來干什么？不喝酒別回來。我說給你省點酒錢，掙錢不容易。C說少說廢話，晚上請你喝酒，我一看他來真格的了，忙解釋說，晚上親人已經有安排了。

C爽快地說，有人請你就行，沒人請，你就吱一聲，這次回來，要跟你好好喝，記著過去你挺能喝的。我說不用，都是同學，那樣就客氣，見外了。C說正因為是同學才要把酒喝好呢。這么遠，又這么多年沒回來，連酒都不喝，那是什么同學。

我看C忙著呢，就沒有過多打擾，去了宣傳部。

我離開小城時還沒有機關大樓呢，眼前這座現代化大樓再次體現出小城的變化。我走進去，一位年輕的登記工作人員問我去哪個部門，找誰。我回答他。他告訴我在五樓。我記著B部長在電話中說的是在四樓，可我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認為他不會說錯。我想可能是自己電話中聽錯了。我先上到五樓，找了一圈，沒找到。又一問，知道是在四樓。

B部長坐在電腦前像是在寫材料，看我來了，迎上前，握手說，這么多年沒見了，你還是那么年輕，我說你變化也不小，官職升得也不錯，前途無量嗎？

B部長非常熱情，放下手中的事情。他說中午聚會，你點誰，我就叫誰。我說能報銷就聚，不能報銷就算了。B部長說這你就不用管了。我想了一下，說出一些人的名字。B部長就在那邊不停地打電話，一個人一個人聯系。我提到的都是領導層，因為都在一個層次上，酒桌上有話題可談，不拘謹，放得開。彼此之間如果職位相差得太大，喝起酒來有顧慮，不自然。他們中有在機關工作的，也有在生產一線的領導。正是農忙時節，時不待人。工作在生產一線的領導因為忙，離不開工作崗位，來得不多，在機關工作的幾乎都來了。

廣播電視局的D局長在喝完了另一桌酒席后，端著酒杯，拿著酒瓶過來給我們敬酒。我離開小城時，她在電視臺做播音員，還是一個純真小姑娘呢。沒想到現在已經是一局之長了，她帶著成熟女性的優雅，端莊，厚意，給我敬酒說：前幾天我做夢，還在夢中想起咱們這非常年輕時，就出了名的青年作家，現在干什么呢？沒想到今天回來了。

我真心地感謝D局長，在百忙之中還能夢見我這位久別的友人。看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也感謝她的真誠，她當時表態，請我喝酒，其他人隨后也表態請我喝酒。

這個頭一開，一連幾天，我都在酒中度過的。

故鄉的酒雖然香，可畢竟我的酒量有限。可我不能拒絕，又無法拒絕。這不僅是酒，還飽含著更深的情意。如果我拒絕了這濃濃的情意，那成什么事了，只好接受邀請。

那些天著實讓我暈了。這是一種幸福。這不僅是在故鄉的酒香中，更主要的是在友人的濃濃情意里。

C在安排完一次同學聚會后，還想請我喝酒，可因為天天都有人請我，日程安排得很滿。又加上我的時間和酒量都有限，就排不上了，他就著急了。

有好幾天晚上，我都喝完酒了，有些醉意了，C還非要請我吃燒烤，喝啤酒。我本不想去，可他的盛情又讓我無法拒絕。

那天晚上C還約了一位姓陳的同學和衛生局的一位朋友來陪我。

陳姓同學在基層工作，因為正是農忙時節。他每天天不亮就工作，直到天黑才回來，一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體力透支，非常辛苦。在這么繁忙的工作中，開車遠路來陪我喝酒，真讓我感動。

衛生局的那位朋友是我家從前的鄰居。他說C胸疼痛，已經有兩年多沒喝酒了。平時無論誰找他喝酒，他都會拒絕的，看你回來，他才重端酒杯的。

我看著C說不出話，眼睛熱熱的，有一股液體在轉動。我不知怎么來表達謝意，因為C的情意不是用語言所能表達的。

夜深人靜，我們喝著酒，說著過去。談著未來，情意濃濃。讓我們感受友情的美好，回歸人性的真情。

那天我喝得有點高了，帶著幾分醉意，頭腦雖然清晰，但走起路來還是有點不穩。回去時C和衛生局的那位朋友一直把我送到住處，看我上了樓，才離開。

在離別多年的歲月中，我喝的酒不少，高級名酒有，普通酒也有，人員中職位高的有，低的也有，熱情的有，不歡而散的也有，可我從未體驗到像在故鄉的這種感覺。

故鄉的酒真好，故鄉的人更好，情在酒中，情意深深，這種情結無法割舍，真讓我難忘懷。

老友重逢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