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圩歌節聽山歌

● 羅金陵

提起山歌，往往會聯想到原生態、少數民族、村姑、歌仙、少女，幾分清純，幾分神秘，幾分向往；也很自然會想到斯琴格日樂的《山歌好比春江水》，清亮、高亢、甜美，這首廣西劉三姐唱的山歌，她竟能唱出另一番味道來。置身于有歌海之稱的廣西，不時也會聽到山歌唱詠，但正兒八經的山歌比賽，我自愧還沒有觀賞過。

在南寧開會，偶爾聽到廣西百色右江區正在籌備山歌節，一睹為快之欲驟生。應百色同行之邀，剛好是假日，欣然前往。

“當年三姐擺歌臺，傳下山歌一排排；如今歌海翻金浪，文明山歌唱起來……”

“山對山來崖對崖，山鄉歌手唱起來；你唱百色大變化，我唱右江百花開……”

未進歌圩，悠悠山歌已插翅飛了過來。這是廣西百色右江區在陽圩鎮舉辦的山歌節，今年已是第四屆了。

一輛輛摩托開進了歌圩，一擔擔山貨挑進了歌圩，一朵朵山花飄進了歌圩，一只只金孔雀飛進了歌圩。

好熱鬧的歌圩。賽場外面是山貨一條街，各式農副產品琳瑯滿目。因歌成圩，商機不可失，村民們很會掌握機遇，聽歌趕圩兩不誤。八九點鐘的春陽和煦溫暖，灑落在喜孜孜的圩場喜孜孜的人群中。

賽歌臺設在一個寬敞的大院里，估計是個公共機構場所，院子里搭建有舞臺，十多條巨幅標語從三四層樓高處垂掛到舞臺兩邊，增添喜慶氛圍。身穿鑲彩色花邊主調為黑色民族服飾的山歌手擠在舞臺兩邊，臺下坐著一溜評委、嘉賓，觀眾擠滿了整個院落，院子外面透過鐵欄柵圍上了一重重一圈圈如鴨子般伸長脖頸的人群。

歌賽開始了。霎時鑼鼓喧天，兩頭醒獅猛然跳出，一黑一金，眨眼騰挪，動感十足。接著是四頭、六頭、八頭，一時八獅匯聚，各展神功，驚喜好奇，歡鬧打趣，八獅鬧歌節，贏來掌聲雷動。

同行介紹說，今天是初賽，各個自然村（屯）的歌手都登臺，從中挑選一批優勝者參加明天的決賽。比賽形式是每場都有甲乙兩支代表隊登臺，輪換一問一答或一唱一和，看誰的山歌答得好，對得妙，聲音亮。答完退場。每個代表隊至少由三人以上組成，一般是四個，多者八個，其中有一個是歌師，既唱又要負責即時編出歌詞，供隊友唱對。歌師是急才，是全隊的靈魂人物，牽系著比賽的勝負。

說話間，舞臺上已八字形分列兩隊歌手，引吭高歌了。“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呀……”音調很好聽，原生態，但聽不懂唱的是什么，唱詞全是土音方言！評判長發言了，要求各代表隊唱完后將山歌歌詞用普通話復述一次——太英明了，估計還有一些人是不知所云——“鴨聽雷”一族！

“唱唱新農村，雞鴨鵝滿場。科學來種養，生活奔小康。”甲隊唱完四句，開始考乙隊了，提請乙隊贊贊黨的惠農政策。

站在中間的乙隊歌師略作思考，詩句隨出，馬上口授隊友：“過去住木屋，今日建洋房。坡坡甘蔗綠，高山變銀行。家家建沼氣，村村車通暢。惠農政策好，生活賽蜜糖。”

乙隊成功應對，又考甲隊，提請甲隊唱唱改革開放。

“改革開放好舉措，千萬別再搞封鎖。路邊栽下梧桐樹，鳳凰成批來飛落。”

臺下報以熱烈的掌聲。

接著是第二場，第三場，第四場……

有唱計劃生育的——“天上星多月不明，塘中魚多水不清。仔女生多家貧困，基本國策要實行。”有唱不要醉駕的——“司機大佬要記牢，酒后開車要坐牢。不拿生命開玩笑，人世生命只一條。”有唱團結的——“一根竹木容易折，一絲細麻容易扯。萬眾一心團結緊，干出事業堅如鐵。”有唱秉公辦事的——“古代鐵面包青天，秉公辦案萬千件。如今改革新時代，需要包公萬萬千。”有唱帶頭人的——“千針萬線穿一線，支書沖在最前面。榜樣作用發揮好，選好頭雁最關鍵。”有唱幸福愛情的——“雨水淋花花才香，太陽照月月才亮。阿哥疼妹妹才美，十月蔗甜到表上”……

奇思妙句，夸張比興，隨口入詩；頌唱新生活，頌唱愛情幸福，信手入句。我佩服這些民間歌手，佩服這山歌妙韻，佩服這歌海之鄉。難怪專家們會說：“勞動創造詩。”詩在基層，詩在群眾中，詩在生活中釀造，詩在勞動中升華，如綠葉露水，如芳草山花，隨手拈來，信口而出，陶情冶性，清新活脫。這是文學之美，是草根文化之美，是生活之美，詩之美！

同行說，白天歌賽結束，入夜，谷坪上，樹根前，月光下，山歌仍會裊裊飄升，隨和暖的春風飄鄉過垌。

宴席間，我們仍興致勃勃地品評歌手議論歌賽，突然，門推開了，又飄進了山歌：“貝儂哎——壯家敬酒要唱歌，山歌聲聲伴酒喝；貴客越多心越愛，貝儂哎——好比春風過山坡……”幾個衣著鮮麗拿著竹竿提著酒壺的壯家姑娘唱著山歌進來了，她們唱的是竹竿勸酒歌。這竹竿有兩米多長，中間相通，姑娘們微笑著把米酒從竹竿的這一頭倒進去，另一頭則接到你的嘴上。歌聲、笑聲，伴隨著壯家人米酒的醇香，在席間飄漫、回旋……

我是帶著微醉的興奮、未盡的余興離開陽圩歌節的。在一生的記憶中，陽圩山歌將會以甜美的、醉意的、難忘的形象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