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娘（節選）

■清荷鈴子

第一樂章：弱小的回憶

當紅杜鵑散發著怡人的芬芳，紅色的香粉輕輕灑落夜晚。我關閉所有的燈火，一個人離開黑暗去往另一個國度。

曾經，誰是我的皇帝，我是誰的女皇？

當我牽著繩索從一個城走進另一個城，從一個鐘擺懸到另一個鐘擺，再從一扇窗跳進另一扇窗，我的煉金術只能從一顆星墜入另一顆星。

我就是這樣跳舞的，這樣的舞姿只容我一個人從四月的傍晚走向黎明的黑暗。

這是個陰冷的季節，這個早上，我習慣于背后絲絲的冷風。

習慣于爐膛里蒸發出來的樹木的氣息，習慣于房檐前飄蕩著灰燼的氣息。我的花朵干枯、綴滿塵土，晨練者在花朵上肆意踐踏，我的田野沉靜在霧靄之下。

——此刻，誰為我開一朵潔美溫暖的花？

那個巫婆是否還坐在蒼白的河流之上，掐算著落日將在哪棵樹上停頓。是否也有生命之輕載不動落葉之重？我那紫色的夢幻到處飄零，請傾聽我好嗎？

騎馬的日子，池塘里的濃霧升騰到了太陽的腳尖。

我不是乞丐卻勝似乞丐，我不是魔女卻酷似魔女，我被一些陰謀詭計困著。

生活一直如此，我的聲音如此細小，我沖不開剎那的焰火。如果有你微弱的聲音將我的唇堵住，像堵住一個寒冷的通道，我就可以重生。

在這個世界上，唯有你可以做到，你讓我產生無限的欲望，近乎卑賤——

我們都是有理想的，理想在幻境中時隱時現，你和我都很弱小，也很強壯。

你開心嗎，如果你笑著倒下，那么我將踩著惡魔的頭顱打扮得妖冶無比。

然后從窗口拋出我們的愛情，從懸崖扔出我們的身體。

請記住，我們只做自己的皇帝。

多想喚醒我們全部的回憶，不管是前世的還是今生的，我是那個束縛你的女孩，并讓你窒息過，未來也是如此。

當世界再一次旋轉了春和夏，我又一次從你驚愕的雙眼跳入黑色樹叢。

在那片水域，我們裸露了自己，在彼此的身體上，我們互相找回了屬于自己的聲息和音樂。

——如果在湖邊，僅有一個老人獨坐，在那兒望著湖面，安詳、靜美……

那肯定是你，在回憶我們曾經的繁華和奢侈的愛恨，那時我一定是環繞你膝下的流水。

我們又在大地的佛音里一起顫抖，任雨水沖洗老照片里羞澀的面容。

第二樂章：相遇碧偉蜓

水中的日子一經淡薄，豆娘即刻飛離水面，懷抱一截干草枝，脫光了衣服晾曬自己。

從蛛網下的天空到鈴鐺花搖曳著的花叢，她記住了每個窗口。

躲在大樹蔭下，似乎可以遠離飛鳥、牛羊和孩子們的捕捉。在溫柔華美的霧氣中，她看不清遠處的燈光，四周是高大的垂柳，她跪在石竹上暢飲昨晚的雨露，那個年輕的枯葉蝶似乎對她不懷好意。

無聲的橡樹、青草、小河，她從那邊走來，曾在那兒居住過，那兒淡而無味，怒而不傷的葉汁，她曾迷離過。直到燈光將天空掃蕩得一貧如洗，直到傍晚的暮色籠罩天地，直到湖水、釣竿都回到原處，她站在幽藍夜色的圍欄上觀望，風從天而降，霧氣投入池塘，星星在湖面上無憂無慮地暢飲、跳舞……

當天空破曉，人們呼吸著滿城花開的香味，她又別無選擇地愛上了這樣的早晨，大地太美了。

一道白光從她的脖頸直插到細腰之間，她輕輕轉動薄薄的翅羽，陽光在她朱紅的雙乳上泛起紅暈，人類最初的欲望在理想的肋邊燃燒并凝固在高貴的唇角，玫瑰們在星星的耳邊發出長長短短的尖叫，愛情在睡眠中醒來。

這是夏日的早上，在那片開闊的青草地，豆娘為碧偉蜓送去了美酒。碧偉蜓——暫時休息的情人，靈魂戴著異鄉人的花冠，在草葉上邊歌邊舞。哦，多么美好的一晚，他是自己的皇帝！她每走一小步，碧偉蜓就在前方躍起并優雅飛轉。他不停回首，抖動翅羽。

碧偉蜓的手在她的小腹上輕輕一彈，此時百音齊發，新的和弦瞬間開啟。哦，是愛，是新的愛開始了，他一再地轉動身體，熱浪在她的體內膨脹，又即刻消融。

“快快，及時張開你的小口，我們的天和地在此共享，我們的后代也將在此出生。”

第三樂章：愛情進行曲

風再一次吹來，我低了低身子，一件古銅色的衣服清晰可見，服飾旁邊的樂器獨自演奏著黎明。

黎明的河面漂著古箏琴韻——水煙緣，河水瓦藍，像草原上牧羊人展開大海的手臂。

一束電光自星空迫降，天空巨大的劇場瞬間如霧散去。

我可愛的碧偉蜓，他頭戴花冠，兩只珠寶似的眼球轉動著星空，我甜甜地叫他“碧蜓哥哥”。

碧蜓哥哥輕輕攬我的細腰，我的面頰緋紅，迅速染上金粉，目光流轉，藍光閃閃，胸口那架風琴不自覺地響起。

金色的雙臂及金色的雙腳在紫荊花心房跳動。

那一天，我在蘆葦深處吹出日月星辰，讓碧蜓哥哥驚異，如受雷擊，然后追隨我。

在一截枯枝上，我脫掉衣服，脫掉了忍冬的羞澀。我們不再注意其他事，忘記了白天和黑夜，我們一直旋轉，一直顛簸不休。那時萬物充滿火焰，孕育著果實。我自然地彎曲著身體，伸向他的腹部，像剛拉開的弓，對著太陽。

我們開出潔白的花，花兒顫抖著，像一片黑暗的水域在月亮的引力下波動不止。

野蠻而優雅的音樂中，愛的琵琶自然地振動，奏出和諧的音韻，這是我們愛的呻吟！

這種興奮，發生在我們的身上，它不只是一個夢，不只是顫抖的音符。

我們如此完美，隔著兩層夜色，隔著淚水的距離，我們都能感受到如此瘋狂的愛——

一個眼神激起巨浪似的快樂，我充滿了你，如同太陽升起

如同夜色包裹著沸騰的海，仿佛世界轉身離去——

我們變得沉醉而瘋狂!

碧蜓哥哥緊緊抱著我，我們琴瑟和諧，成了十足的瘋人。

在美麗的綠葉上，完成了偉大事業，完成了肉體和靈魂完美交融，完成了上帝交付的使命——繁衍下一代的任務。

這一切在微波中進行，又在微波中靜止，我笑自己如此癡狂，笑自己如此忘乎所以。

夜晚，碧蜓哥哥不允許我光榮退隱，而是更加狂熱地聚在了一起，如此沉醉的一夜，神圣的一夜！

這一切都從粗俗開始，又以火焰與冰的碰撞、融合而告終。

我相信這一夜的記憶會成為永恒，這也是神圣的愛情。這份許諾，這份瘋狂、優美，科學和暴力！暴虐和專斷從陰暗的角落驅逐出去，這是一份極其純潔的愛。

因為我們不能抓住永恒——只能以遺憾、勞累或芳香的混亂告終。我相信愛的毒藥，我愿意把生命日復一日拿出來，奉獻給我的碧蜓哥哥。

這個夜晚讓天地激動不已！

第四樂章：一陣憂傷的風

煙霧移到水波之上。

旋轉的風讓豆娘學會了舞蹈，山峰如此穩固，世界籠罩在一個白色的環中。

在塵土彌漫的花園，豆娘輕輕伸開潮濕的手指，伸進萬物的中心，種子、香氣、觀念都在那兒，美得像她彎曲的小拇指，她輕輕轉動每個指環，那些受精卵慌忙逃出陶罐。她撅起嘴，將它們繁殖在水里。

夜晚，天空出現一個巨大的漏洞，她從那個漏洞滾落下來。

草葉上，她把黑夜擦得透亮。這與月亮星星無關，只與那個夜晚膨脹的美有關。河水靜靜地流淌，如他的喘息。

她想象著這樣的一個玫瑰花園：她和他在那兒生活，她種菜、澆花，他鋤草、挑水……他們做愛、爭吵、廝守，其樂融融，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那時的月亮是塊磁鐵，緊緊把她們聚在一起。

這樣的奢想被一陣風抬走，她又陷入極度冰冷之中，身體變得僵硬透明。

她有做琥珀的愿望，貼于他的胸口，懷抱他的暖；她又懼怕自己忍受不住，融化成滄海一滴淚，瞬間消失。

就這樣一輩子吧，讓僅剩的一點兒喘息留在他的血液里，在他身體里流動，也很好了。

她默念著：我離不開你，離不開你奔騰的血液，離不開你擁抱我時那一陣狂飆和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