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過三千(組詩)

■李冼洲

逃

一部分，將自己松開

一部分，將自己抱得更緊

它們屬于火的部分，在耳語

一盞燈亮了，所有的燈都亮了

黑色的門邊，一只

皮箱，暴露了所有門的心思

開始的時候，碗是空的

最后也是空的，寂靜

就怕咳嗽，一聲，都哭了

沒有淚水，卻淹沒了時間

一堆瓷器，用十分鐘躲進

黑暗，然后用千年逃向光明

即便冒險，也要

愛得完美，碎得徹底

云過三千

獅子午睡，我在悠然的草原

坐北朝南，吸煙，喝奶茶

雨過花開，風吹花滅

平生一葉，遼闊不動聲色

露珠上，親人眼神澄澈

一滴的天，一滴的海

一滴的山川，我在人間借了

肉身和思想，借了愛和糧食

角落里，彈過時間和淚

那些殘缺，那些動人的美

從卑微到驕傲，傷痕有笑

遵從了習慣，我小獸似地奔跑

皎潔過，空曠過，放誕過

如今，在這里迷離，迷醉

我是有限的，高度、重量

視力，是有限的，承認了

失敗、膚淺和清高，小小的

罪和錯，要贖回一些

歸還一些，在這中年的草場

放下自己，不占卜，不討饒

只是喝喝奶茶，看花開花落

坐北朝南，云過三千只是一片

白 鷺

今天，十只白鷺，兩行絕句

飛過湖面，藍眼睛的敕勒川

多少年了，我贊美大漠飛鴻

持卷仰望鷓鴣天，一身春意

昭然若揭，胸中有火雪山可越

手邊有草啊，不敢言老

多少年了，你捆綁了他和自己

在水滴下愛著痛著，這透明的

梯子，一步江山已老

而你仍是我，最軟的后庭花

多少年了，石榴紅了，雪花

落了，看見白發想叫娘

看見蘭舟，不由聲聲慢

荷葉甜了，蓮子擺舟

我的蝴蝶醉了，不知昨夜

細雨，今晨花滿街

多少年了，新風吹著舊塵

你用槐花為簪，我在草根生活

簡潔，目光皎皎不問月

腳下攜風不問天涯，隔簾聽

殘紅，入林聽簫，我不由

喊你，喊你，驚起一灘白鷺

歸 途

莫說及與不及，高山起于寸土

我從平原開始的瞭望，低調而深情

這是戲劇的末端，一些名字在

字幕上，從黑暗走向黑暗

途經光明，那一個瞬間叫人生

我來得及說愛，來得及

找到父母愛人孩子，信仰植物

帶著種子，穿越風雨

彈指雁回來，轉身遇見

大江東去，我在灘上撫慰西風

門迎一束光，窗邀黃昏雨

當我沿著麥穗抵達鄉音

一滴水轉載了春秋，一片葉子

收藏了燈火，我的乳名在

小村瓜熟蒂落，秋天轉身

凌亂的晚風，來路不明

一分暖，一分冷，看見勇氣

射中九月，我菊花的開放

暗藏氣節，孤芳也不說寂寞了

歸途，是他人的來路

突 破

我用你的名字，突破了黑夜

用你的寬度、厚度

溫度，突破了一闋

雨霖鈴，茉莉花前安逸的夏天

我是一天的夸父，半日的

短歌，歡樂措手不及

我是村口的一棵樹，借水望月

借風望塵，等你回家

果實遷徙了年輪，我的呼喚

淹沒村莊，而自發開始突破

昨夜的一場雨，落葉為鞋

露珠為河，這一刻誰悄然而去

悄然而來，我抱著白菜

一筐水彩，像戀家的蟋蟀

突破時間的紋理，那時云還在

鳥聲，情不自禁

閉目聞香，識花的人不在花間

我用你的衣襟。突破了故鄉

用你的眺望、顫音和

輔音，突破船頭停泊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