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守者絮語

■盧衛平

打開天空的鑰匙

鷹在盤旋

像一枚孤獨的鑰匙

在落日巨大的鎖孔里

憂郁地轉動

暮色的羽毛紛紛降臨

鷹即將收起翅膀

那未完成的飛翔

它會交給陌生的云

天空的誕生者

在星星的宮殿

找到閃閃發光的墳墓

我仰望著它寧靜地安葬

大海痛苦的席卷中

大海痛苦的席卷中

沖浪者找到長久埋葬后

瞬間復活的狂喜

我不知道我的韁繩

握在誰的手中

誰能從刀鋒上拉我回來

人間的燈盞在午夜熄滅

黑暗的鼾聲里

最熟悉的人最陌生

從遙遠的國度

你借著星光把我安慰

把我清冷的谷倉照亮

萬物有靈

我錯就錯在

聞到腥味時抬頭看天

我腦子里閃念

這難以忍受的腥味

是從天上散出來的

我錯就錯在

有了這樣的閃念后

我又看了一眼月亮

我一直愛著的月亮

就這樣在一瞬間

成了一只死魚的眼睛

從此，月亮一夜夜暗淡

一夜夜消瘦

我心中的黑暗一夜夜彌漫

夜 蛾

漫長的黑夜，無邊的致幻劑

讓夜蛾還沒有長出翅膀

就有了致命的經驗

只要見到光亮，就一定是黎明

它能做的就是不顧一切地

把黎明抱在冰冷的懷里

鄉村的油燈，一盞比一盞善良

可就是因為夜蛾

讓在燈下納鞋底的母親

一次次被針刺破指尖

我在燈下讀書

母親指尖的血和臉上的微笑

夜蛾燒焦的翅膀和火苗上的舞蹈

讓我懂得了一生的疼痛和溫暖

看守所

在看守所，你能看見什么

你把所有的黑暗，都藏在睡眠中

你用所有的光亮來相信

總會有一朵云在厭倦漂泊時

渴望風能吹來一副鎖鏈

除了看守，沒有誰能來看望你

有沒有看守看著你

像一個雕塑家看著一塊大理石

你為這樣的想法露出了

你在看守所里唯一的一次笑容

你保守的秘密，其實是一個古老的故事

每一個開口的人，都是一個新的講述者

都會在喝彩聲中找到安身之所

而你的口，比鐵門閉得更緊

你的鑰匙，在你的牙縫里

但你決定留著牙齒去咬最堅硬的日子

你用心跳敲打墻壁

你聽到的回音沿下水道消失在泥土深處

你猜想有細心的榕樹根會聽見

榕樹葉子沙沙的話語里

有你與世界含混的接頭暗號

中秋節的夜晚，你順著看守看望的方向

你看見月亮，你看見看守看見月亮后

看你的目光比月光溫柔。從古到今

月亮從來沒有讓一根野草生長

但月亮的美，讓你在看守所

仍然有贊美的沖動

迷 茫

一條老河，從月亮的背面

流向落日。落日之下

是我漸漸荒蕪的故鄉。一個老者

白發照亮暮色，皺紋綿延曠野

在古船倒扣的河岸上

彈一曲失傳很久的悲歌

我停下腳步，聽見低語千年的河流

在他的琴弦上默默改道

此時，我不知道我懷念是渾濁的流水

還是隨流水流走那朵凋零的落花

有沒有云能收回雨水的淚滴

有沒有淚滴能收回無聲的哭泣

有沒有愈合的傷口還能說出疼痛

有沒有疼痛在唱著頌歌

落日之后，星星眼里閃爍的

是我恍若隔世的迷茫

安 慰

午夜，雨絲不再相互纏繞

我聽出了亂云在為之前的吵鬧聲向我道歉

這讓我感到安慰。為縫補多年前那件

你在詩中撕破的黑色襯衫

凌晨三點，我還在用一絲絲痛

穿過記憶漸漸昏花的針眼

過時的歲月熟睡在雨水的空隙處

他們不會知道熄燈后，入睡對于我

是怎樣艱難。當眼睛屏蔽了天花板

潛意識活躍起來驚醒流水

雨滴又開始相互追趕。要不是玻璃柔軟

我的心就會被敲碎。一只鳥兒

我的新客人，在窗臺上不停顫抖

像一個迷途者剛看見人煙

為它我重新打開燈，讓太陽

從我九平方米的臥室真正升起一次

我發現，睡眠是多么需要被安慰

今夜繁星滿天

今夜繁星滿天

今夜滿天的繁星都是我在他鄉遇到的故知

都會用方言感激我久久的仰望

是掩埋于功名，還是夭折在途中

是沉浮一世，還是孤寂一生

今夜他們都將因為我的懷念和贊美

像信徒一樣在天國里靜靜復活

我用我能說出的每一個名字

給我看見的每一顆星星取名

最泥土的名字給最明亮的星星

最遙遠的人讓他在最近的山岡上閃光

他們生前在黑暗的石凳上

渴望一滴露水的照耀

他們從小就騎著一匹枯舊的竹馬

白發落盡也沒走到巷子的盡頭

我的爺爺奶奶

還有我只活了十三個月的弟弟

他們住到星星的宮殿就不再去想

人世的苦難，他們一直在微笑

只有我迎風落淚的母親

十年了，她為何還是滿眼淚光

我希望在我低頭的時候

有一朵白云從月亮的燈下飄來

正好能輕輕擦著母親瘦長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