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個行走在河岸上的孩子

潘小樓

我是在父親的工廠里長大的，那是一個上千人的水泥廠，毗鄰右江，對岸是村子，溯江而上，是小鎮(zhèn)。小時候，我常一個人到河灘上拾荒，這是一種神奇的體驗，你永遠猜不到水流會給你帶來什么：瓷片，浮木，甚至是一只彩色的玻璃球……

一個孩子孤獨地走在河岸上，這個情境反復(fù)地出現(xiàn)在我的記憶中，它更像是一個隱喻。人的命運其實就是一條長河，有太多東西是茫茫不可知的，但有時候，一些碎片還是會被沖刷上岸，那是一個個你無法釋懷的片段、場景，甚至是一閃之念，它們具體、形象、觸手可及。為什么偏偏是它們?你無法解釋。

然而，對我來說，這就是小說的發(fā)端。

我第一個中篇《端午》(發(fā)表于《芳草》2010年第三期)源于一個畫面：一個男孩站在閣樓的窗邊，樓下，一個女人躺在一張竹椅上，半瞇著眼，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將這兩個人聯(lián)系起來的是男孩手里的一面小圓鏡，鏡子的反光在女人身上逡巡，她卻渾然不覺。這個謎一樣的畫面我說不清是何時何地看到的，抑或只是我腦子里的臆想，它折磨了我很多年。2009年年底，我把它植入了靖西邊陲的端午藥市，一個潮熱、帶有生命感氣息的小說便開始抽發(fā)枝芽。

2008年年底，父親過世，我與母親回廠里辦相關(guān)手續(xù)，這個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風(fēng)光一時的廠子，因為連年虧損，即將停產(chǎn)。我站在廠里的宣傳欄前，眼前盡是一張張訃告。老一代的人一個個去了，卻沒有新人補充進來，淪落為空城，已經(jīng)是這個廠子不可避免的命運。一個時代轉(zhuǎn)身了，但我發(fā)現(xiàn)自己還停留在它的喧鬧里。這個場景糾纏了我一年多，后來才有了第二中篇《秘密渡口》(發(fā)表于《廣西文學(xué)》2011年第6期)里一個關(guān)于自渡的故事，地點，就是在世界盡頭的一座空廠。

中篇《小滿》取自和我同學(xué)了十五年的森的生活片段。小時候，他有著我們既妒又羨的搬家經(jīng)歷，這一切，要歸結(jié)于他的母親。她像個吉卜賽女人一樣，獨自帶著三個孩子，憑借著一門獨家的燒鹵手藝，沿著右江河谷，從這個工廠輾轉(zhuǎn)到那個工廠，而她所做的種種努力，只是為了讓一家人能夠吃上飽飯。

《罌粟園》是我的第四部中篇，它直接來源于我中學(xué)時代，我高中曾有一段類似于插班生的經(jīng)歷，那是我最為陰暗的記憶。后來我又接觸到不少類似的人和事，我忽然意識到，會不會我們都曾經(jīng)這般聰明過：為了使?jié)M足欲望的過程體面而堂皇，會站在制高點上，對道義進行逆用。這一做法是如此成本低廉，而又回報豐厚，以至于它像瘟疫一樣，在傷害者和被傷害者中迅速傳播，并在種種社會生態(tài)中蔓延……感謝這部小說，讓我有機會重新審視自己，并有可能擺脫其中的毒素。

在這四部中篇之前，我從未寫過小說，因為我曾偏執(zhí)地認為，自己有嚴重的敘事障礙。自虐式地看了上千部電影，其中，吉賽貝·托納多雷和沃特·塞勒斯的代表作看了不下十遍，然后，我才開始動筆。很意外，我開始可以以一種自由的敘事姿態(tài)來面對我一直以來生長的南國：白亮的日光，色塊濃烈的大地，空氣中似乎隨時都在沖擊飽和極限的水分子……對此時的我來說，它竟是如此叵測、風(fēng)情，而迷人，就像西西里島于托納多雷，拉美大地于塞勒斯。但更讓我著迷的，還是這塊土地上一種類似于宗教的主宰，立體而多維地去呈現(xiàn)出這樣一種力，是我終極的文字理想。

從真正動筆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一年多了，有過焦慮、惶恐，和困惑，但慶幸的是，有太多給予我溫暖和鼓勵的人，讓我堅持了下來。謝謝你們，讓我找到了自己和這個世界相處最適宜的方式一以一個孩童的姿態(tài)，在河岸上行走、拾荒，對未知心存敬畏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