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易水寒

最近幾年，大家喜歡自封為“奴”。房奴、車奴、孩奴，還有卡奴、職場奴之類。這樣自稱，當然不是樂在其中，而是滿含反諷，還有點撒嬌賣乖、叫苦連天的味道。其實有些本來就是他們到了歲數必須承擔的。你奔波，誰不奔波？你累，誰不累？你養個孩子就“奴”了，你爹你媽養你時也不是沒“奴”過。

早晚有一天，這幫悲催的“奴”們房貸還清了，車子換了大號的，在職場上混個一官半職，孩子也長大成人，不用再操心，這時行動坐臥不由自主春風得意起來。人到中年，功成名就，他們不再自稱“奴”，開始試著自稱“爺”。

而這時候，卻是一個人奴氣最重的時候。外在的“奴”消失了，心靈的奴性亦百煉成器。一個最簡單的判斷：他平白無故為什么要自稱或自視為“爺”？因為他要把別人當“奴”。

此為“中年奴”，或曰“中年奴性”。

中年奴的特征。技藝上或已成熟。油滑圓滑，游刃有余，靈性越來越少；經驗越來越多，創造性、創造力越來越小。

物質上，似乎該有的都有了，沒到手的緊趕慢趕也差不多了。本應更超然，卻更困守于物質，以物質為后盾，一把票子砸過去，自認“人定勝天”。沒了物質后盾，如喪考妣，惶恐不安，此正是嚴重依賴物質，不折不扣物質奴。

精神上，不再提理想。每日的奔波是真正為生活奔波，貌似腳踏實地，實則庸庸碌碌。哪個中年人提所謂理想，往往會被視作傻子。其實“理想”二字，并非虛妄，也非好高騖遠。說得大一點，乃是超越的魄力，廣闊的視野。社會進步，生活更美好，都靠著理想推動。而中年奴們，不僅安于現狀，躺在功勞簿上尿炕，同時更成為抑制社會前進的因素。他們不提理想，潛意識里也不希望別人提。他們有話語權，有公權力。罵不過你可以揍你。

他們擔心既得利益消失，也是自覺不自覺壓制不同聲音最下力的一群。他們口口聲聲討厭奴性，實質上已成為慫恿奴性、培養奴性、維護奴性的新勢力。他們吹捧、說謊、迎來送往的技藝爐火純青，也希望別人吹捧自己，毫不臉紅說肉麻的話。

中年奴們，誠然還有生活的壓力、家庭的責任、工作的負累。這些，在他們只是一方面。而他們享受生活、耗費資源的能力，也是非同尋常。多年媳婦熬成婆，可以大吃大喝，可以為所欲為，可以沒人監督了，如同賈府的焦大當了主子，奴性大爆發，睡獸醒來，還真不容易控制。

中年奴，不僅是年齡問題，主要是心態問題、看待社會的角度問題。主導社會的是中年“人”還是中年“奴”，會波及并成為幾十年后的現狀。

摘自《東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