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月俠
在時代的洪流里,綿韌、堅強和樂觀,是女性支撐命運的最真實力量。
說到姥爺艾青、姥姥高瑛、母親高閣,Cathy的眼睛里總有崇敬的神色閃動,“他們那輩人都非常的樂觀、頑強,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幸福的今天”。
也難怪她感佩,在顛倒的年代里,姥爺被打為“右派”,姥姥被迫失去工作,一起流放20多年,整個家被時代踩在腳底,最終在三代人的努力下,走出幸福人生,而母親高閣和姥姥高瑛的付出尤其讓人動容。
艾青女兒高閣26歲前的人生可用父親的名作《失去的歲月》來形容。1956年,她剛4歲,就隨父母輾轉流放于北大荒和新疆石河子。這樣的家庭背景下,高閣一直樂觀爽朗、仗義勇敢,從小便是個孩子王,身邊總有一大群玩伴。
高閣剛上初中,“文革”開始了,石河子農八師武斗嚴重,她的一個同學挑水時被流彈擊中。母親擔心她的安危,把她送回了北京。1969年17歲生日前夕,高閣就去了內蒙古建設兵團。
那時的高閣以能干出名,她身體很好,曾是新疆石河子市連續三屆跳高冠軍,干活也很勤快。返城30年后故地重游,當地人都還記得她的名字。
“文革”結束,知青們開始陸續返城,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順利回城。支邊八年的高閣在信中對母親說:“小常寶八年飛出深山見太陽,”傾訴想回家的心情。
為了返城,知青們絞盡腦汁令醫生開患病證明。高閣也曾幫身邊的朋友返城,“我現在還會制造高血壓狀態”。最后她也拿著一張七八級胸椎粉碎性骨折的胸透片子找到了醫生,醫生看了片子頓時笑了,說:“要按這片子上的情況,你得抬回去。”最后醫生給她開了證明,她回了北京。
回北京后,高閣面對的是新的難關——找工作。幾經周折進到北京市美術攝影展覽辦公室工作,展覽中很多作品要裝裱到板子上,高閣拿著艾青寫給劉金濤的親筆信,到中央工藝美院師從裝裱大師劉金濤學習裝裱技術。
1982年,高閣決定申請前往日本,希望能彌補學業上的遺憾。這時,她的女兒Cathy才2歲。學業不足是高閣深刻的短板,母親高瑛給予了她最大的支持,“孩子我給你帶。你好好學。”彼時中國還不像現在開放安穩,這一走,也許是萬里天涯永不再見。送走高閣后,高瑛在女兒房間哭了一夜。
1984年,高閣前往日本,留學的日子非常難,學習之余還要打工。裝裱學習畢業后,高閣又轉學服裝設計,從最簡單的縫紉學起。1987年,在弟弟艾未未的建議下,高閣前往美國繼續進修服裝設計。她是以學生身份持旅游簽證去的,開始時拿不到綠卡,也不能回國。電話里,女兒Cathy總會問她,“媽媽我想你了,你什么時候回來。愛我的話,你就快點回來。”每次聽到女兒這樣稚嫩的話語,高閣只能強忍心酸,常在深夜想女兒時獨自哭泣。
直到高閣拿到綠卡,十年未見的母女才得以相見。那一刻,看到已經長得瘦瘦高高的Cathy,高閣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兒非常優秀,德智體全面發展;悲的是當初的4歲小孩兒已成了青春期叛逆少女,十年的時光在她們間豎起了無形的屏障。
高閣將女兒接到美國念高中,剛開始Cathy念的是公立學校。學校氣氛散漫,有天正上著課,一個黑人男孩砰地一下踢開教室門,進來轉悠了一圈后揚長而去,Cathy哪見過這架勢,回家后就不肯再去學校。
高閣沒接她的茬兒,她覺得人一定堅強,要能適應環境,而不能讓環境來適應自己。Cathy覺得委屈,分隔10年后的母親竟如此不近人情,“不公平,你不愛我。”
“這世界上沒有所謂公平和不公平,難道不公平,這坎你就不過了,你必須接受,然后邁過去。你能過我這關,你以后哪個關都能過。”對女兒的指責,高閣如此回復。
過了幾天,Cathy14歲生日到了,高閣因為自己從不過生日,忘了這事。打掃衛生時,她發現女兒在桌上留了張黃色的紙條,上面寫道:“今天這個生日是我最不快樂的生日,沒有鮮花、PARTY,也沒有朋友,沒有愛。”思慮再三后,她回復女兒說,“你這一生,得到的愛太多了,你現在不應該只索取愛,該付出愛了。”
隨后,她辭掉紐約服裝公司項目總監的工作,給Cathy換了私立學校,全天照顧女兒。為了有更好的學習環境,一年后她把家搬到康州,把Cathy轉入著名私立高中的高班,要強的Cathy也表現得非常頑強上進,剛到美國時,她一句英文都不會,拉丁文更要從頭學,人家10分鐘做完的作業,她會用幾個鐘頭攻下來。Cathy是該校唯一的中國女孩,經常晚上12點睡,早上4點就起,甚至沒時間和母親說話。高中畢業時,她平均分93分。老師說:“不可想象,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兩年里竟能有這么好的成績。”
深受父輩過往影響的高閣性格豁達,從不忌諱和女兒討論生死問題,非常尊重女兒的感受和選擇,“人生很難說,如果明天是最后一天,我會因沒有讓她做最喜歡的事而后悔一生。”
高中后,由于外形出色,Cathy多次受邀參加選美和模特大賽,1999年榮獲兩次冠軍,被評委稱為“世紀末的鳳凰”,還接到很多演藝邀約。她想研習表演藝術,便和母親商量,“我想考藝術學校。”“媽媽,你就給我5年時間,如果不行,我還可以回學校學習。萬一我明天死了,怎么辦?”看女兒堅持,高閣同意了。
才念完大一,Cathy又覺得自己經歷不夠,太膚淺,又提出休學去游歷兩年。一番猶豫后,高閣又同意了,只提了一個條件:“你要承諾我,會把大學上完。”就這樣,Cathy在歐洲各個國家旅游,認識各行各業、形形色色的人,和同齡人對比時,她發現自己明顯成熟、堅強許多。這之后她也徹底理解了母親當年的艱辛,“她們那時已經落后于時代一大截,為了追上時代,實現更好的生活和未來,只能這樣做。正是母親的犧牲和努力,才有我現在的生活。”母女倆的嫌隙隨之消融。
回國后,Cathy不滿國內演藝圈潛規則盛行的現狀,退出了演藝道路,去了復旦學習工商管理。畢業后她加入影視公司,擔任幕后制作的工作,成功協助NBA推出一系列籃球電視節目,還策劃統籌過電影制作,并曾擔任上市公司的華北地區高管。
眼見事業上前程似錦,Cathy卻在結婚懷孕后,為了更好地培養孩子,激流勇退,做了一名家庭主婦。現在她兒子快兩歲了,在孩子的教育上,她潛移默化地受母親和姥姥的影響,十分注意訓練孩子的擔當、自理能力,力求讓堅強、樂觀的品質延續下去。
如今提到母親和外婆,Cathy滿是驕傲,“我所有的朋友都羨慕我,都說他們的媽媽要像她們那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