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的時候,我和天辰還沒有找到工作。地下室里晦暗陰冷,我待在里面,裹了兩床被子,還是覺得寒冷像針尖一樣,在我身上密密麻麻地扎著。天辰背著房東,撿了木頭來給我烤火。木頭太濕了,天辰拼命地扇著,冒出來的還是滾滾的濃煙。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天辰慌慌地扔了扇子,過來開窗戶。我被冰冷的風一吹,終于在煙霧里嘩嘩流出淚來。
我和天辰皆是學歷不高的專科生,在這個最不缺人才的北京,我們奔波了一個多月,吃盡了冷眼和嘲諷,依然沒有人肯給我們一份能夠糊口的工作。有時候跑了一天,天辰騎了破舊的自行車載我回去。我倚在他并不堅實的后背上,看著燈一盞盞地亮起,公交車在這樣的夜色里,載滿瑟縮又快樂的人們,飛快地開往回家的方向。我和天辰,也是回家。只是那個家,無法給予我們想要的溫度和幸福,我們唯有自己溫暖自己。盡管,我們無法知道,我們的體溫,能不能抵擋住這個冬天不斷的寒流來襲。
一個月前,我們放棄父母安排好的舒適又薪水不薄的工作,還有一份所謂的門當戶對的愛情,像畢業前我們約定的那樣,逃到北京來,尋找一小片可以讓我們的愛情生根發芽的土地。北京太大了,每次我單獨出行,都會迷失方向。但是天辰,卻每次都能根據我的短信內容,準確無誤地找到我,非常心疼地將我領回家去。一路上我們會收到許多短信,全都是從彼此的小城里發過來的,內容也都極其相似,說:過不了幾個月,你就會知道,所謂的理想和愛情,再怎么堅定,也是熬不過貧窮和現實的;也好,吃些苦頭,你就知道,安穩無憂的小日子,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觸手可及的。這樣的短信,經常沒看完,便被我們不約而同地刪掉了。人心本就是脆弱的,我們不愿像父母預言的那樣,熬不過這個冬天便卷了鋪蓋,丟掉愛情,回家與一個不愛的人,共度衣食無憂的寂寞時光。我們所能做的,是握住彼此的手,相依相偎著,執著地走下去。
我們的錢包,已漸漸地癟下去。我學會精打細算地過日子,總是等到天暗下來的時候,才跑到菜市場,在攤主不屑的注視下,將降價賤賣的青菜,欣喜若狂地提回小屋去。我最拿手的,是熬紅米地瓜粥。用文火慢慢地煮,我坐在一旁,一邊構思著能換來更多粥喝的小說,一邊聽著氣泡在鍋里歡快地唱歌。我知道這個時候,天辰快回來了,說不定會帶來一個值得好好慶祝的消息。即便沒有,也沒有什么,喝完了香甜溫潤的地瓜粥,我們會有更多的力氣,跑更多的地方去尋找新的工作。這么好喝的粥,不僅會溫暖我們的心,亦會將我們一次次破滅掉的希望,重新激情昂揚地鼓舞起來。
這樣堅強撐下去的結果,是我在一個公司謀得一份文員的工作,而天辰,也終于被一家報社接納。盡管我們的試用期里只給些微小的補貼,但這足以讓我們在騎車回家的時候,可以隨著叮當作響的自行車,在寒風里有了大聲歌唱的理由和資本;亦可以在房東催交房租的時候,很豪爽地告訴他,我們都有工作啦,說不定幾個月后,會搬到比你家更好的房子里去住哦;更會在父母的威逼利誘里,驕傲地告訴他們,這么冷的冬天,我們在地下室里,也可以拼出他們想象不到的美好和甜蜜。而一路上那些小商小販,亦不再看到我們經過時將聲嘶力竭喊叫著的喇叭懶懶地關掉,他們從我們喜氣洋洋的容顏里,看到了無限的商機。盡管,我們的錢包里,依然沒有多少錢,我也還是會和以前一樣,在琳瑯滿目的商品面前,將口袋按了又按,終于還是微微笑著走開了。
可是我知道,終于可以有一小片土地,讓我們的愛情生根發芽,像那些高樓大廈里的白領們一樣,幸福地在北京茁壯成長。因為,我們愛情的種子,那么地鮮亮飽滿而又健康,在只有粥可喝的貧窮時光里,我們尚能互相扶持著走了過來,那么,還有什么風雨,它不能抵擋?還有什么寒流,它不能傲然地面對?
編輯 劉炳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