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頓平常飯

唐 門

蛤蚧村胡老三家窮人丑，一個人過活。這天一早，他家來了貴客，鎮(zhèn)里王主任在村干部的陪同下，突然大駕光臨，并且通知他：后天縣長來蛤蚧村察看夏糧收割，午飯就在老百姓家吃，他家很榮幸地被選中了。

胡老三一聽慌了，兩只手使勁搖：“不行喲，不行喲!我家又臟又破，怎么好讓縣長來吃飯?”

“你要是住著小洋樓，我們也不會選你了。”王主任笑瞇瞇地解釋，“縣長點名，說要在最貧困的老百姓家吃飯。”

胡老三一聽，有點臉紅，誰都知道，他胡老三是村里有名的貧困戶，他想了想說：“縣長要來我家，是看得起我，可是我家這條件……”

一聽這話，王主任心里也犯嘀咕，以前上面來的領導都在酒店用餐，這個縣長不知發(fā)什么神經(jīng)，特地交代要在老百姓家吃，還一定要選最貧困的那家，鎮(zhèn)里不能違背領導的意愿，但還要想辦法保證領導吃好。想到此，王主任哈哈一笑：“這個不用你操心!你的任務就是當主人，這兩天你先把房子徹底掃一掃吧。”

胡老三一臉為難，他的稻子熟得都往下掉了，他恨不得晚上也出太陽呢。王主任一笑，說：“小事，損失多少鎮(zhèn)里補給你，還有這幾天，鎮(zhèn)里也給你發(fā)誤工費。”

胡老三無可奈何，只得點頭答應了。王主任他們一走，他就忙乎起來，按照王主任交代的，把房子從里到外清掃了一遍，桌椅凳子都抹過了，老鼠洞螞蟻窩也塞住了。最麻煩的是門前的臭水溝，還有搬走門后那堆豬糞，整整花了兩天時間才搞好。

第三天一早，一輛小車開到他家門前。工主任從車上跳下來，查看了一遍，十分滿意，接著就指揮大家從車上往下搬東西。

胡老三一看大家手里拿的，有活的土雞、野生甲魚、各種新鮮野菜，還有些從沒見過的藥材。王主任看他滿臉金納悶，就笑著說，領導難得來一次，一定得讓領導吃好，說著拉過一個人介紹：“他是飯店請來的廚師，待會他負責做菜，你呢，到時候給他燒火就行了。哦，對了，要是領導問起來，你就說，甲魚是你在自家塘里抓的，野菜、藥材是你上山挖的……”

胡老三“哦哦”地應著，心里卻想，這不是越搞越麻煩嗎?直接去飯店吃多好!

等東西都擺弄好，王主任來到屋里，研究了半天，感覺不錯。胡老三想到什么，忽然喊了起來：“我家只有一個舊電風扇，恐怕不夠用!”

這一喊，把王主任喊了一個激靈，他拍拍胡老三的肩膀：“這個困難提得好，我差點把這忘了!”

現(xiàn)在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太陽火辣辣地直曬進屋，不要說吃飯，人往屋里一坐，汗就滾滾往下流，讓領導怎么吃得下?王主任一時疏忽，差點忘了這個關鍵細節(jié)。

王主任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屋子，忽然掉頭就往外走，上了車，又匆匆交代胡老三說：“你抓緊一下，把房子通風的地方用薄膜蒙一下。”

胡老三一愣，通風還熱得受不了，再蒙得嚴嚴的，要蒸活人啊?

過了一個小時，王豐任回來了，車上裝著幾臺機器。王主任跳‘F車，心急火燎地招呼車上的人：“動作都給我快點，必須在中午前裝好!”

大伙兒七手八腳，忙了個不亦樂乎。胡老三一看，才知道這些機器原來就是空調，是王主任特地從鎮(zhèn)上緊急抽淵來的，一共三臺。

胡老三撓撓頭皮，對王主任說：“我家這條件，怎么可能用得上空調?還一用就是三個!”

王主任怔了怔，一拍腦袋：“對對對，提醒得好!領導特別叮囑過，不要搞特殊。”

那咋辦好呢?既要為領導營造一個涼爽的用餐環(huán)境，又不能讓領導發(fā)現(xiàn)作假，這倒是件難事!

王主任滿頭大汗地在屋里兜著圈子，思索著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他下意識地摸著坑坑洼洼的墻面，突然靈機一動，叫道：“有了!快快，把空調都裝到墻外去，然后用柴草席子什么的擋住。”

安裝的工人懵了：“那冷氣進不了屋呀!”

“有辦法。”王主任胸有成竹地一笑，雙手在墻上比劃著，“把這幾塊磚取出來，讓涼氣正好從洞中送進來，神不知鬼不覺。”

胡老三頓時哭笑不得，這種餿主意，真虧王主任想得出來。王主任安慰他說：“不要緊，等領導走了，再把磚補上。”

胡老三只好由著圳人折騰了，他知道，現(xiàn)在自己家不由自己說了算啦!

忙乎了半天，三臺空調都裝好了，又做了偽裝，往屋里一站，一股股涼氣從四面八方涌來，真是一點破綻也沒有。

過了十二點，縣長頭戴草帽，終于從田里視察回來了。王主任把胡老三推上前去，跟縣長握手。

胡老三壯著膽一打量，縣長很年輕，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不過人家長得白白嫩嫩的，這可不能比。令人稱奇的是，縣長臉上一滴汗也沒有，手也是干干的，而其他陪同干部個個汗如雨下，衣服都濕透了。

縣長一行進了吃飯的屋子，菜跟著就上來了。縣長一進來就發(fā)覺不對勁，奇怪地說：“咦，這房間好涼快!”

一旁的鎮(zhèn)長對接待工作了如指掌，立刻解釋說：“鄉(xiāng)下有些地方是這樣的，特別涼爽。”

縣長“哦”了一聲，親切地拉著胡老三坐下，寒暄兩句，就開吃了。

胡老三是平生第一_一次享受吹著空調吃飯，但因為心情緊張，不一會額頭就冒了汗，最后竟滴滴答答往下淌。縣長吃著吃著，扭頭看看胡老三，又看看一旁的鎮(zhèn)長、書記，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大家一看，也都放下了筷子。

縣長沒頭沒腦地說了句：“看來，諸位都生了和我一樣的病啦!”

大家一聽，都愣了一下。縣長瞅著鎮(zhèn)長說：“你們身上也沒冒汗嘛。”

鎮(zhèn)長尷尬地說：“這屋子涼快。”

縣長又嘆了口氣，說：“你們不知道，我這次下鄉(xiāng)，一是為工作，第二我還有點個人的私事，就是為了治病。”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疑惑地望著縣長，洗耳恭聽。縣長忽然解開了襯衣紐扣，伸手往胸膛上一抹，把手掌伸出來讓大家瞧：“看看，我身上一滴汗也沒有，干干的。”

縣長說，他半年前就發(fā)現(xiàn)自己得了不出汗這種病。他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告訴他，他的汗腺本來就有些問題，自當了領導，這十幾年來都幾乎感受不到溫度的變化，無論人在哪兒，都處在一個相當舒適的溫度里，冷不著，熱不著，久而久之，出汗的功能竟?jié)u漸退化了。

醫(yī)生叮囑他想辦法經(jīng)常出出汗，于是他爬過山、打過球、蒸過桑拿，但都沒用。他只感到身體內部熱得不行，可汗就是排不出來，就好像一個全密封的高壓鍋似的，里面的水沸騰了，外面卻一絲熱氣也不冒。

縣長夫人也很著急，她問縣長：還記不記得自己出汗最厲害的一次是什么情景?經(jīng)夫人這一問，縣長想起來了，自己讀中學時，有一次幫家里夏收，收完稻子，還要趕去學校考試，根本沒時間等飯涼了再吃，毒辣的日頭照在瓦片上，一碗熱粥沒喝幾口，腳底下就淌了一大攤汗，結果吃完飯往學校趕的路上，熱得昏倒了……縣長說，要說出汗，就數(shù)那次最厲害。夫人靈光一閃，說：“要不，你還去瓦房子底下吃頓熱飯試試?”

縣長覺得有道理，自己已經(jīng)多年沒在瓦房里吃過飯了，說不定真的管用。然而剛才在田間地頭走了一遭，他還是滴汗未出，只能寄希望于吃飯的機會了。誰想，這屋里卻涼得嚇人，沒有一絲一毫當年的感覺。

縣長說完后，大家都傻愣在椅子上，屋里一時沉默了。胡老三卻聽得熱血沸騰，也不知從哪來的膽量，他站起來大聲說：“縣長，只要你經(jīng)常下來走走，一定能出汗!”

“對，我就是這么想的!”縣長高興地一拍他肩膀，又對在座的干部說，“諸位以后也該多下來走走，別和我生一樣的病呀!”

鎮(zhèn)長他們連連點頭。縣長突然一把扯掉襯農，光著雪白的膀子，說道：“把空調都關了，讓我們真正吃一頓老百姓的飯，風風火火出一回汗吧!”

幾分鐘后，屋里的溫度陡然一熱，接著，大家分明看見，縣長的胸脯上滾動著點點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