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少數民族的學生是可以申請“少數民族獎學金”(Minority Scholarship)的。由于白人不準申請,所以有時他們很不服氣。有一次,一個舊金山來的白人朋友就憤憤不平地對我說,他所在的地方包括曾經就讀的中學,基本都是亞裔,白人才是真正的少數民族。他特地去申請了“少數民族獎學金”,結果卻被拒之門外。
美國是個多元而復雜的社會,要給少數民族準確定義其實很困難。種族主義歧視者喜歡用膚色的深淺來區分人,但哪怕相同的膚色,有些會被認為是少數民族,有些則不是。目前美國主流社會普遍認為“高加索人”以外的為少數民族。篇幅有限,我準備選取幾個比較典型的少數民族與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經歷和感受。
關注人群一:亞裔人
《華盛頓郵報》最近刊登了一篇耶魯大學法學院華裔教授蔡美兒的文章,講述華裔母親們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在美國引起了很大的反響。美國人紛紛表示難以置信——媽媽對孩子竟如此的“苛刻”、“高標準”。亞裔學生在美國人心目當中是這樣的:考試總是最好,會小提琴或者鋼琴,卻不太參加橄欖球等劇烈體育運動。
有個維權組織的研究表明,亞洲人在美國所有人群中學歷是最高的,可工資卻是最少的,甚至比黑人都要低。亞裔面臨的歧視在我接觸到的人當中也不少。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第一代移民往往遭歧視最嚴重,當然也有自身的原因,比如口語不過關,交流有障礙,導致很多行為被人誤解。記得有位移民20多年的阿姨帶我去麥當勞,結果她點套餐愣是說了三四遍才被理解。后來一觀察,發現亞洲人幾乎有種天生的羞怯之情,越是覺得口語不好,越是不會主動和人交流。久而久之,身邊的朋友都是本國人。有個白人朋友很疑惑地向我取經,說她對中國很感興趣,可好像中國人只跟中國人待在一起,怎么才能打入中國人的圈子呢?
亞裔為數不多的自信的社交場合就是藝術圈。蔡教授的文章中也提到了中國父母如何執著地督促孩子練習樂器。我所接觸的第二代亞裔移民很多都是在樂隊認識的。前幾天去聽了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演出,在這個世界一流樂團里也有不少亞洲面孔。參加中國人的聚會,有些父母明知我是學國際關系的,卻從來不以此為話題,總是請教孩子應該去跟誰學琴,怎樣才能練好琴。而父母間相互交流的,不外乎誰的孩子考上了某某名校,誰的孩子進入了某某名企。孩子,是亞裔美國人永恒的話題。
關注人群二:印第安人
要關注美國的少數民族,自然要談談這片土地曾經的主人——印第安人。我已游歷過美國的38個州,也到過很多印第安人聚居點。幾乎所有的聚居點都有類似的故事:歐洲人剛來北美大陸的時候,印第安人相當友好,不僅傳授各種技藝,還把土地賤賣給他們。現在紐約曼哈頓半島整個地皮,當時新美國人只花24美金就獲得了。而新美國人卻忘恩負義,對印第安人進行了瘋狂的驅趕和屠殺。手段之殘忍,駭人聽聞。最終,印第安人只獲得了每個州零散的一點點土地。
讀本科時,我的室友就是印第安裔。因為媽媽是白人,所以他長得幾乎和白人沒什么兩樣。而他的父親是個典型的今日印第安人,作為某部落的酋長,他平時的工作就是穿上酋長服,頭戴插著火雞羽毛的帽子,給游客介紹土著的文化。現在的印第安人聚居點有很多手工作坊,他們制作工藝品,賣給觀光客。他的爸爸有一手打獵的功夫,知道如何處理毛皮,還能把一棵樹“燒制”成獨木舟。
美國有一個對印第安文化非常愛護的人群,那就是中老年婦女。我的美國媽媽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她家有四五個陳列柜都是精致的印第安手工制品,另外她還擁有價值幾十萬的印第安人項鏈。我很納悶,勤勞聰慧的中國人制造這些其實相當容易,而在中國,同樣的東西也許就賣幾塊錢,頂多幾十塊,憑什么在美國能賣這么高的價錢呢?美國媽媽說,這是為了保護印第安人的文化,讓他們能夠發揚自己的傳統。我想,這也許是很多有良知的美國人對幾百年前祖先所犯罪行的一種補救吧。
幾百年前對印第安人的掠奪和屠殺,漸漸被歲月抹去,并被美國政府冠以“開發”、“拓展”這樣冠冕堂皇的說法。而真正的英雄,是那些用自己的行動去愛護并傳播印第安文化的人,那些寧可多掏腰包也要維持印第安工藝品“價值”的普通美國人。
關注人群三:黑人
美國最大的少數民族就是黑人,要了解美國的現在,不得不談談黑人。《時代周刊》今年初有個關于就業的統計,表明黑人的失業率是全美最高的,達到16%,遠遠高于白人(8.9%)。黑人是美國的一個弱勢群體,貧困率也是少數民族當中最高的。我曾經幫助美國一個監獄長輔導中文,閑暇之余便會聊一些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他經常提到美國白人警察的種族歧視:他們讓黑人停車開罰單的幾率遠遠高于白人,還經常對黑人大打出手……
我在美國最最后悔的一件事情也跟黑人有關。因為之前高中交換以及本科的學習,我都是當地唯一的中國人,所以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使用中文的機會,自然也沒有人會提醒我這一點。到了首都華盛頓,我出了個天大的洋相。有次我在地鐵上和中國朋友聊天,很習慣地使用了“那個”一詞。而“那個”的發音和英語單詞“nigger”很像,這是對黑人極大的侮辱,所能造成的傷害之深難以言表。當時旁邊正好坐了個黑人兄弟,他聽我們一遍又一遍地“那個”“那個”之后,終于忍不住勃然大怒,“嗖”地站起來,揮舞拳頭,對我們大吼大叫,讓我們滾出美國。他本來拿著CD機在聽音樂,竟氣得把CD機狠狠往地上一摔,罵罵咧咧地離開了地鐵。我們幾個中國人相互看看,又看著地上的CD機碎片,驚魂未定。后來我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語言產生的誤會。我真的很后悔沒注意到這一點,后來好多次主動幫助黑人兄弟,想彌補我的過錯。這里我也想和讀者朋友們分享,將來如果你到了國外,千萬要注意這些生活上的細節,不要讓民族之間產生更大的溝壑。
關注人群四:西班牙裔人
剛到美國參加為期一年的高中交換生項目,美國媽媽幫著我選課。當我說想選一門第二外語的時候,她極力主張我學西班牙語。我當時覺得學法語更有意思,可美國媽媽卻對我說,西班牙語才是美國的未來。要學以致用的話,就學西班牙語吧。
其實她的意見是有根有據的。每年美國都會有大量的西班牙裔從墨西哥涌入,有些是合法的,有些是非法的。這些人不僅僅來自墨西哥,很多甚至從南美洲一路往北,通過墨西哥進入美國本土。美國國會每年都會花很長的時間來討論移民法,以及如何防止美墨邊境非法入境的問題。這些到了美國的西班牙裔,很多時候都靠給人幫傭或者其他類似的廉價工作來維持生計。美國媽媽說,要和美國將來的底層社會保持接觸,真正和勞動人民打成一片,掌握西班牙語很有必要。于是,我高中選修了一年西班牙語。
學以致用倒不見得,因為語言多年不練,大多忘了,可是學習語言時所感受到的文化體驗,卻一直保留了下來。來到華盛頓之后,房東太太就雇了一個西班牙裔的老女傭,這個來自南美洲的小老太太自稱上世紀70年代到美國學習文化,后來不知什么時候證件丟了,于是淪為黑戶。她人很好,打掃衛生賺來的錢自己不知道享受,卻反過來會給房東買鮮花。由于我偶爾會幫她的忙,她居然跑到超市掏錢買飲料送給我。她的兒子據說是被人誣蔑判了無期徒刑,別的家人都對她敬而遠之,我和房東算是對她比較好的人了。也許美國還有很多像她這樣的西班牙裔,來到這個夢想的國度,卻沒有找到自己幸福的生活。如果美國未來少數民族的主體是這樣的一群人,那顯然是很不樂觀的。
美國社會海納百川,每年都有無數新的移民落戶在這片土地上,因此它的民族構成是極其復雜的。民族與民族之間雖然存在著不少難以愈合的創傷,但卻讓下一代變得有更開闊的視野和更寬廣的胸懷,去理解并容納不同的民族。
孫太一:波士頓大學在讀博士,2010年度“美國華人青年10杰”之一。孫太一的電子郵箱是:suntaiyi1118@gmail.com。如果你對美國的任何方面感興趣,都可以寫信給他,他將選擇讀者最關心的一些問題在雜志上和大家交流。